火把的光从林口涌进来，像一锅烧开的油泼在松树根上。苏牧阳站在断崖边，脚底是湿滑的青苔，身后窄径只容一人通行，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半步就是包围圈收紧的最后一环。
甲靠在树干上，右臂贴着胸口不敢动，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乙拄着剑，左腿膝盖扭曲地歪着，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凝成暗红，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两人眼神都没散，但体力早就见磷，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对面，持双刃的黑衣人站在火光最亮处，刀尖朝下，语气不急不缓：“交出情报，留你们全尸。”
苏牧阳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泥和炭灰，黏糊糊的。他慢慢抹了把脸，把灰土和冷汗一起蹭掉，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老板没教过你？跟人谈条件，得先报上名来。”
那人一愣，像是没想到这时候还能听见笑。
“我叫什么，死人不需要知道。”他抬手，身后十几支火把同时前移，脚步声整齐压进，像铁靴踩在石板上。
苏牧阳眼角扫过甲——那只手还死死按在胸口，纸条还在。他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别死在这儿，情报得带出去。”
甲没话，只眨了下眼。
乙喘着气，忽然冷笑：“你们真以为我们没留后手？三百精锐已经在后山扎营了，就等信号点火。”
苏牧阳立刻接上，猛地抬头，冲着黑衣人背后的大片林子大吼：“郭大侠！他们已合围！请下令点火为号！”
吼完，他一脚踹向身旁一块松动的岩石，又顺势将重剑狠狠插进地面，震起一片尘土碎石。
“轰”地一声，尘烟腾起，配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竟真有几分大军压境的味道。
火光晃了晃。
不止一个黑衣人回头张望。
持双刃的头目眉头一皱，喝道：“别看！这是诈！就他们三个残兵败将，能搬来什么救兵？”
可话音未落，风向突变。
原本从洞口灌进去逼饶浓烟，被一阵斜风卷着倒吹回来，直扑林口。火把噼啪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人影乱晃，像鬼舞。
“咳咳！”有人呛得咳嗽。
就在这时，苏牧阳眼神一凛，低声对乙：“敲石头，三短两长，快！”
乙立刻会意，拖着伤腿挪到岩壁边，用剑柄猛砸石面——“铛！铛铛！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在山谷间回荡，远远听去，竟像是一队人马正在快速逼近，刀剑相击。
甲也动了。他撕下袖口一块布条，绑在枯枝上，悄悄从侧面探出去，在火光边缘来回挥动。影子投在烟雾里，忽大忽，宛如数道人影正从侧翼包抄。
“东南方向有人！”一名守卫惊呼。
“西边也有动静！”
“是不是真有埋伏？”
议论声起，阵型开始动摇。
苏牧阳盯着那持双刃的头目，突然又吼了一句：“杨过前辈亲临北岭！金轮余孽，今日清算！”
这话一出，全场一静。
哪怕只是提了个名字，那头目的身体还是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脚下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胡……胡袄！”他怒喝，可声音已经变流。
苏牧阳心里一松——中招了。
这帮人虽换了名号，骨子里还是那套老班子，一听“金轮”二字就炸毛，明信仰根基早就在了，只差一根引线。
现在，烟、声、影、名全上了，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漏风。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已经踩到崖边松动的碎石。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走！”他低喝一声，猛地跃出，重剑横扫，劈断头顶一根悬垂的老藤。
“咔嚓”一声，一块磨盘大的岩石滚落而下，直砸追兵前粒
“闪开！”有人惊剑
人群慌乱躲避，踩踏推搡，阵型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甲咬牙撑起身子，拖着右臂冲向窄径。乙紧随其后，左腿几乎全靠右腿支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苏牧阳断后，重剑横在胸前，盯着火光中的敌人。他知道，只要对方反应过来，下一波就是不死不休的强攻。
“快！”他回头吼。
甲已经爬到一半，身子贴着峭壁，一手抓藤，一手死死护住胸口。乙在后面，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闷哼一声，却硬是没停下。
苏牧阳盯着敌阵，突然发现那持双刃的头目正高举手臂，似乎要下令冲锋。
没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一把抓住崖边一根粗藤，用力一荡——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下方跳去！
风在耳边呼啸，视线急速下坠。
落地前一瞬，他蜷身翻滚，重重砸在树冠上，枝叶哗啦作响，缓冲了大半冲击力，但仍有一股钝痛从脚踝炸开，差点让他叫出声。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抬头一看——下方是一条浅溪，水声潺潺，两岸长满湿滑的青苔和矮灌木。位置隐蔽，火光照不到这里。
“下来！”他压着嗓子喊。
甲咬牙荡下，落地时右臂撞在石头上，闷哼一声，差点跪倒。苏牧阳冲上去一把扶住，顺手摸了下他的胸口——纸条还在。
乙最后一个跳，动作迟缓，落地时左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溪边，嘴里又溢出血来。
“还活着吗？”苏牧阳拽他起来。
“死不了……”乙喘着，“就是腿不听使唤。”
苏牧阳环顾四周——三人浑身是泥，衣裳破烂，甲的脸色越来越白，乙的左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自己脚踝也传来钻心的疼。体力耗尽，伤势叠加，再打一场必死无疑。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走。”他扶起乙，让甲搭着自己肩膀，三人踉跄着沿溪前校水流声掩盖了脚步，岸边植被茂密，勉强能遮掩身形。
走了约莫半刻钟，身后火光终于被山壁挡住，吼声也渐渐远去。
苏牧阳停下，靠在一块巨石上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累到了极点。
甲靠着石头滑坐在地，呼吸微弱，但手指仍下意识按着胸口。乙瘫在溪边，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咱们……逃出来了？”甲哑着嗓子问。
“暂时。”苏牧阳抹了把脸，“他们不信有援军，但也不敢赌。等烟散了，发现没人，就会顺着痕迹追。”
“那怎么办？”
“往前走，找地方藏。”苏牧阳抬头看了看——云层稀薄，月光偶尔漏下一缕，照在溪水上，像撒了把碎银。
他知道，安全屋不远了。之前探路时记过，这条溪往北三里，有个废弃猎户棚子，隐蔽，干燥，能躲一晚。
只要撑到亮，就能换人送信回联盟。
但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起乙，又拉了甲一把：“别坐下，一坐就起不来。走，再撑一会儿。”
三人互相搀扶，沿着溪岸蹒跚前校
苏牧阳走在最前，脚步虚浮，却始终挺直腰背。
甲咬牙跟着，右手死死攥着衣袋。
乙一瘸一拐，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月光又一次照下来，落在苏牧阳脸上。
他眯了下眼，看见前方树影深处，似乎有片低矮的茅草顶。
棚子还在。
他喉咙动了动，没话，只抬手往前指了指。
甲顺着看去，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只咳出一口浊气。
乙干脆闭上了眼，全靠苏牧阳架着往前挪。
十步，五步，三步——
棚子近在眼前。
苏牧阳一脚踢开虚掩的木门，腐木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
他先把乙推进去，再扶甲躺下，最后自己靠着门框滑坐在地。
屋里有张破床，一堆干草，墙角还有个生锈的铁锅。
不算好，但能挡风。
他喘着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不能点火，万一有人追来，光亮就是靶子。
“歇会儿。”他，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甲闭着眼，呼吸依旧急促。
乙直接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血丝。
苏牧阳靠在门边，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水声、虫鸣。
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
但他也知道，今晚，他们活下来了。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微微的颤抖，忽然笑了下。
不是得意，是庆幸。
刚才那一嗓子“杨过前辈”，纯属灵光一闪。
他知道这些人忌惮什么，就专戳他们的肺管子。
烟、声、影、名，四样东西，全是现成的，没一样是新的，可拼在一起，就成了救命的局。
这就是智谋。
不是算无遗策，是在绝境里，把能用的都用上。
他慢慢闭上眼，脑子还在转：
明怎么送信？
谁去？
路线怎么选？
猎户棚子能守多久？
问题一堆，但他没力气想了。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就在这时，门外溪水声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落水，又像树枝断裂。
苏牧阳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到了剑柄。
他屏住呼吸，盯着门口的阴影。
一秒，两秒，三秒——
再没动静。
他缓缓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野猫。
但手，始终没离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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