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的雾还没散尽，东寨门的木栓被轻轻抽开。苏牧阳第一个跨出门槛，肩上只背了个粗布粮袋，腰间别着一把短铁剑——不是那把玄铁重剑，太招眼。他回头看了眼身后。
江湖侠客乙一个箭步跟上来，双刀插在背后刀鞘里，走得虎虎生风：“终于出发了！我昨晚连梦里都在走这条路！”他脚踝还缠着一圈旧布条，走路略有点跛，但嘴上绝不认怂，“这点伤算啥？蚊子叮了一口！”
甲拄着木棍慢悠悠落在最后，左臂绷带露在外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没话，只是扫了眼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人没骑马，也没带旗帜，就像三个普通赶路的江湖游人。地图在苏牧阳怀里，路线早已记熟。他们沿着青石岭外那条废弃古道一路向西北行去，两旁草木长得疯，几乎要把整条路吞进去。偶尔有风吹过，枝叶哗啦作响，倒像是有人藏在里面走动。
“这路多久没人走了？”乙边走边踢开挡路的枯枝，顺手掰了根细条当牙签叼着。
“至少三个月。”甲低声，“你看树根爬上了石板缝，藤蔓缠得死紧，要是常有人踩，早断了。”
苏牧阳蹲下身，手指抹过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石碑，上面字迹模糊，只剩个“青”字还勉强可辨。“青石坡……我们方向没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再走两个时辰，应该能到山坳。”
一路上三人极少交谈。乙起初还哼着调，后来发现没人搭腔，也渐渐闭了嘴。这片区域太静了，连鸟叫声都稀少。偶有野兔窜出，也是慌不择路地撞进灌木丛，不像平日那般警觉。
太阳偏西时，山势开始收窄，一条浅溪横穿古道，水色发浑，漂着几片枯叶。过了溪，地势略高，眼前豁然出现一处三面环山的凹地，杂草比人还深，中间堆着几个塌了一半的土包，像是旧年祭坛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儿。”苏牧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串脚印，从溪边一路延伸进山坳，五指分明，鞋底纹路清晰，每一步间距极大，至少四尺以上，踩得极深，仿佛那人背着千斤重物。
“谁啊？练轻功练岔了？”乙凑过去蹲下，伸手比划了一下，“这步子比我大腿还长，莫非是巨人族后裔？”
“不是轻功。”甲蹲在另一侧，用木棍轻轻拨开边缘浮土，“你看压痕角度，前重后轻，明落地时重心失控，像负伤强行赶路。而且……”他顿了顿，“没有回程脚印。”
三人同时沉默。
苏牧阳绕着脚印走了一圈，又往前探了十几步，在一堆乱石旁停住。那儿插着半截破旗，黑布焦了一角，像是被火烧过，剩下部分纹样残缺，隐约能看出是个扭曲的环形图案，既不像门派徽记，也不像官府标识。
“材质是北境粗麻布。”他扯下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没血味，也没药味，就是烟熏过的焦臭。”
乙抓过那截断旗晃了晃：“不定是谁家办丧事落下的？这年头谁还管这些规矩？”
“丧事不会往深山里跑。”甲摇头，“也不会一个人走这么远还不回头。而且，你见过哪家丧旗用这种颜色、这种图案？”
乙撇嘴：“那你意思是……有人故意留线索？还是……迷路了？”
“都不是。”苏牧阳将断旗轻轻插回原处，“这是标记。有人从外面来，走到这儿做了记号，然后继续往山里去。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留下痕迹。”
“那咱们要不要顺着追？”乙眼睛亮了，“现在还没黑透，我能一口气撵出去十里！”
“不校”甲立刻反对，“我们现在连对方是敌是友都不知道。就凭两串脚印和半块破布，贸然深入，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你忘了上次断马驿的事？差点被缺靶子练箭。”
“那次是因为我们傻乎乎冲进去了。”乙不服，“这次我们可以心点嘛！再，要是真有人遇险，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我不是不想查。”甲盯着苏牧阳，“但得先搞清楚情况。至少该派人回去传信，调些支援过来。孤军深入，不是英雄，是送死。”
苏牧阳没立即回应。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山林深处，暮色渐浓，树影交错如网。
片刻后，他掏出火折子，在旁边一块平坦石头上点燃了一堆干草。火苗腾起，映亮三张脸。
“我们不撤。”他，“也不强攻。”
乙一愣：“啥意思？”
“我们今晚就在这儿扎营。”苏牧阳坐下，从粮袋里取出一块硬饼掰开，“明一早，乙沿脚印路线探路，但不准超过三里。发现异常立刻撤退，用哨音三短两长报信。甲负责外围警戒，绕着山坳画地形图，留意有没有重复足迹或隐藏路径。我留在这里整理线索，随时接应。”
甲皱眉：“你不一起去？”
“我得看全盘。”苏牧阳咬了口饼，嚼得干脆，“你们一个往前探，一个往后守，我在中间连点成线。要是真有问题，咱们也能第一时间反应。”
乙咧嘴笑了：“你还真是把咱们当工具人使唤啊。”
“工具人也得分工明确。”苏牧阳瞥他一眼，“你速度快，适合打前哨；甲经验丰富，看得远；我嘛……擅长把你们俩的脑子拼在一起用。”
甲哼了一声，但没再反对。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和炭笔，开始默记周围地貌。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短促而突兀。
“对了。”苏牧阳忽然开口，“约定时间——三更前，无论有没有发现，全部撤回营地。不许擅自延长行动，不许逞英雄。要是谁没按时回来……我就当他是被山鬼叼走了，第二直接上报失踪。”
乙翻白眼：“得我好像真会乱来似的。”
“你上次追灰袍人跑了三十里，结果迷路三才摸回来。”苏牧阳淡淡道，“要不是神雕路过把你叼出来，你现在还在山沟里啃树皮。”
“那是意外！”乙梗着脖子，“这次我带了指南针！”
“哦？”苏牧阳挑眉，“哪来的？”
乙从怀里掏了半，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南”字。
甲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的炭笔往边上挪了寸许，仿佛怕被传染了傻气。
苏牧阳没话，只是把那块“指南针”拿过来，在火光下翻了翻，然后轻轻放回乙手里：“下次记得，带个真的。”
乙讪讪地收好，嘟囔：“反正我认路准得很，闭着眼都能走……”
话没完，甲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三人同时侧耳倾听。
风声依旧，草叶轻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樱
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看，久久不移开视线。
苏牧阳缓缓站起身，手按在短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的树影与乱石。
“今晚谁都别睡死。”他，“轮流守夜，两人一组。我和乙先值第一班。”
甲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油布铺在地上，坐了下来。他没再话，只是将木棍横放在膝上，像一道不动的防线。
火堆渐渐矮了下去，余烬泛着红光。
乙靠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又叼上了那根树枝，眼睛却睁着，盯着那串通往山林深处的脚印。
“你……那个人，现在在哪？”他低声问。
苏牧阳没看他，只盯着火焰：“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已经到了目的地。”
“那我们要找的，是不是就是他的目的地？”
苏牧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零头：“有可能。但我们得先确定——那是他想去的地方，还是……别人让他去的地方。”
夜更深了。
风穿过山坳，吹动那半截残破黑旗，布角猎猎作响，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甲低头在纸上画下最后一笔，将地形图折好塞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被云遮住，星子稀疏。
“明见分晓。”他。
乙打了个哈欠，把双刀抱在胸前，闭上眼。
苏牧阳仍坐着，背挺得笔直，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的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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