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焦土照得发白,废墟边缘的残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从断梁底下懒洋洋地飘出来。苏牧阳还坐在原地,重剑横在膝上,右手布条歪得像条被踩过的草绳,左袖那块血迹干了又裂,裂了又渗,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觉得不对劲。
刚才那群人散得也太顺了。该的都了,该笑的也笑了,连地形图都画到土里去了,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后脊背发凉。就像一碗热汤面端上来,看着冒气,一尝却冷的——表面滚烫,里头早凉透了。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两声闷响,像是生锈的门轴被人硬推开。他走到西边那堵半塌的墙上,蹲下,手指摸过砖缝。昨夜炸墙时震松了不少碎石,但有些痕迹……不是爆炸留下的。
脚印。
三个,深浅不一,鞋底纹路偏细,不像江湖人常穿的粗麻底靴。方向朝官道,步距均匀得过分,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
他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主厅废墟。翻了几块焦木,从底下抽出一片未烧尽的布角——灰中带褐,不是他们这边的人用的料子。
“不是流民。”他低声,“也不是逃难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抬头一看,是甲骑着那匹枣红马来了,马脖子上挂着个油纸包,远远就喊:“还没走呢?我以为你早就蹽了!”
苏牧阳没应,只抬手示意他别靠太近。
甲勒住马,翻身下来,拍了拍裤腿灰:“咋了这是?一脸见了鬼似的。”
“有人来过。”苏牧阳指着脚印,“三个,往官道去的。不是我们的人。”
甲皱眉凑近看,挠了挠头:“兴许是路过?这年头谁还没个赶路的?”
“路过的人不会特意绕开尸体堆。”苏牧阳指了指东侧,“那边倒着两个俘虏,血都没擦净,他们偏偏从三丈外绕过去,连瞟都不瞟一眼——怕暴露身份。”
甲愣了下:“你是……探子?”
“至少不是善茬。”苏牧阳站直身子,“你信我一次,陪我去镇上转转?”
甲叹了口气:“我兄弟,咱们刚打完一场,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还想找事?”
“我不是想找事。”苏牧阳看着他,“我是怕事找上门。”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甲终于点头:“行吧,反正我也没急事。去哪儿?”
“先去北边茶棚,再南市布庄,最后西巷马厩。”苏牧阳边走边,“这三个地方,一个卖消息,一个走布匹,一个管脚力——要是真有人想查什么,肯定得碰。”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挑担的农夫,也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商。二拎着铜壶来回添水,吆喝声和茶香混在一起,听着挺热闹。
苏牧阳要了两碗粗茶,和甲坐在角落。他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发现靠窗那个穿灰衫的汉子不对劲——茶一口没喝,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手里捏着个铜钱,时不时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瞧见没?”苏牧阳低声道,“每进来一个人,他就磕一下。”
甲眯眼看了看:“不定人家就是手痒。”
话音未落,又一人进门,灰衫男又磕了一下。这次,门外树后站着的那个蓝衣人,也跟着挪了半步。
“他们在传信号。”苏牧阳。
甲这才绷紧了肩:“要不要过去问两句?”
“别惊动。”苏牧阳摇头,“我们现在是看戏的,不是唱戏的。”
两人喝完茶,起身离开。走过街口时,苏牧阳故意把一枚铜钱掉在地上。那灰衫男眼角一跳,立刻低头去看。
“盯上了。”苏牧阳嘴角微动,“他以为我们是目标之一。”
南市布庄更安静些。掌柜正和一个妇人讲价,几个伙计在理货。苏牧阳假装挑布,眼角余光却留意着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男人——他在量一匹青布的长度,拿的是软尺,却每量一次就在袖口划一道。
“记数据。”苏牧阳低声对甲,“他在记录布匹进出量。”
“这有啥好记的?”甲不解。
“除非他想知道这个镇有多少流动人口。”苏牧阳目光一沉,“或者,有多少能当掩护的身份。”
两人没久留,直接奔西巷马厩。
马厩门口拴着几匹瘦马,马夫正铲粪。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边上,嘴里着要买马,可既不问价也不摸马,反而反复丈量马槽的宽度,还蹲下去看马蹄印的深浅。
“买马的人谁量马槽?”甲终于也看出不对了。
最可疑的是,其中一人突然吹了声短哨——极短,就一下,像鸟叫漏了个音。
树后,檐角,墙头,三处几乎同时有了微动静。
“不止这几个。”苏牧阳压低声音,“至少六个人,分布在三个点,用哨音联络。”
“操。”甲咬牙,“还真有人在查我们?”
“不一定是查我们。”苏牧阳缓缓道,“但他们一定在查什么。而且,组织严密,行动统一,不是散兵游勇能干出来的。”
两人徒巷口,躲在一棵老槐树后。
“你接下来怎么办?”甲问。
“继续看。”苏牧阳,“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弄清楚他们到底在盯什么。”
“可我家里还有事。”甲搓了搓脸,“老娘病着,我得回去看看。”
苏牧阳没拦他:“你走吧。这事我不强求。”
甲犹豫了一下:“你要是一直这么盯下去,迟早会撞上。”
“我知道。”苏牧阳笑了笑,“但我更知道,太平日子来得太快,往往是因为有人还没出手。”
甲看着他,忽然:“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打完了就歇,现在你打完了还在想下一仗。”
苏牧阳没接这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路上心。要是听见谁家孩子半夜学猫叫,别理,绕着走。”
甲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要活着回来。”
马蹄声渐远,苏牧阳独自站在巷口,风吹得他衣角微微摆动。
他没走。
他知道甲得对——他确实变了。以前打赢一场,就觉得下太平;现在打赢一场,反而更睡不着觉。
他绕到马厩后墙,从泥地里捡起半截烧焦的木片,在墙上画下几个点:茶棚、布庄、马厩,再连上线。三条线交汇的地方,是镇中心的驿站。
“交通节点。”他自言自语,“换人、换马、换消息的地方。”
他又想起那串脚印,朝官道去的。官道通往三州七县,驿站是必经中转。
“他们在摸路线。”他指尖点着墙面,“不只是探情况,是在铺路。”
太阳渐渐西斜,镇上开始上灯。苏牧阳把斗笠拉低了些,背上重剑,沿着林间道往邻镇方向走。
沿途每个村子他都多看两眼。村口有没有陌生面孔,驿站有没有新来的马匹,茶摊有没有人长时间坐着不话。
走到一片杨树林时,他停下脚步。
林子边上,有个放牛的孩子正在追一只野兔。孩子跑过一处土坡,忽然绊了一下,摔进草丛。爬起来时,手里多了个东西——是个铜片,边缘刻着一道斜痕。
苏牧阳瞳孔一缩。
那道斜痕,和他昨夜在废墟里找到的残页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随手就要扔。
“别丢。”苏牧阳快步走过去,掏出一把糖递过去,“换这个,行不?”
孩子咧嘴一笑,把手伸过来。
苏牧阳接过铜片,翻过来一看——背面有三个孔,排列成三角形。
这不是信物。
是暗号模板。
他捏着铜片,站在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又一声短哨响起,像是风穿过枯枝。
他没回头,只是把铜片收进怀里,握紧了剑柄。
脚下的路还很长,太平的日子才刚开始,可他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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