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进西岭,山谷里凉气一寸寸往上爬。
苏牧阳指尖还搭在剑柄上,三下轻叩的余感没散,岩脊石面却已沁出一层薄湿。他没动,眼睛盯着谷底——那扇半掩的门还在,可门前窄道上的灰袍人,脚步乱了。
不是错觉。
一刻钟前还像尺子量过似的步距,现在缩成七步半;原该笔直走到底再折返的路线,第三步就往左偏了半尺;布条晃动也不再是短长、短短、长短短的节奏,改成了五组连摆,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扯线。
乙在侧后方哼了一声,脚踝肿得发亮,人却醒了:“不对劲。”
苏牧阳没应声,只把怀里那张粗纸抽出来,就着最后一丝光扫了一眼——上面炭笔画的巡逻轨迹,跟眼下活生生的走位,对不上。
他手指划过纸面“一刻钟换岗”那行字,又抬眼数对面屋檐下挂磷火灯的木桩:灯影晃了三下,守卫就从主屋推门而出,比原先提前整整四息。
“鹰没被截。”苏牧阳把纸折好塞回怀中,“是信送到了,对方也看懂了。”
乙撑着石头坐直:“那他们早知道我们要来?”
“不。”苏牧阳摇头,“是知道‘要来’,但不知道‘几时来’。所以不敢撤防,只能加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侧坡——那里新踩出两串脚印,深浅不一,尽头有半截烧尽的松枝灰,压在青苔上,还没散开。
“暗哨已经埋好了。”他,“两个时辰前就来了。”
乙喉结动了动:“那……还按子时动手?”
苏牧阳没答,只把重剑横在膝上,用袖口擦了擦剑鞘上沾的雾水。剑鞘冷,袖口干,擦一下,留一道浅痕。
他忽然问:“你记得咱俩第一次碰上裂风门的人,是在哪?”
乙一愣:“石亭。”
“他们使刀,喜欢砍手腕。”苏牧阳手指在剑鞘上比划,“可刚才那人转身时,左手拇指扣在腰带扣上——那是‘织口帮’的老规矩,方便摸暗器。”
乙眯起眼:“你是……他们混进来了?”
“不是混进来。”苏牧阳把剑鞘一翻,露出底下刻的一道细痕,“是本来就是一伙的。”
他话音刚落,岩脊左侧三丈外的灌木丛里,枯枝“咔”地轻响一声。
乙手立刻按上刀柄。
苏牧阳没拔剑,只把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绷紧,肩背微沉,整个人像一张拉到七分满的弓。
黑影从灌木后站起,不高,不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把旧匕首,刀鞘磨得油亮。他没走近,停在五步外,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少侠莫惊。”声音不高,沙哑,像久没喝水,“我是奉你昔日恩情而来。”
乙低声道:“哪来的?怎么上来的?”
那人没理他,只盯着苏牧阳:“荒山坳,三岔口,你替我挡了那一刀。”
苏牧阳没动,也没眨眼。
那人又:“刀是从右后劈来,你侧身让开半尺,左手把我往后拽,右手剑鞘磕偏刀锋,刀尖削掉我左耳垂,血滴在你白衣领口,像颗朱砂痣。”
乙呼吸一顿。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摊在掌心——半枚玉佩,青白相间,断口参差,中间一道裂痕斜贯而过,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褐红。
苏牧阳终于开口:“你当时,这玉是你娘留下的。”
“我了。”那茹头,“你也了,‘命比玉贵,先活下来再’。”
苏牧阳盯着那半枚玉佩看了三秒,伸手接过,拇指摩挲断口处一道细微刻痕——是他当年用剑尖划的“苏”字缩写,只有他自己认得。
他把玉佩放回那人掌心,抬眼:“信使呢?”
“捆在十里外老槐树根底下。”那人,“我抢了他身上密信,烧了半张,剩下半张揣着,怕路上丢。”
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块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半页焦边纸,字迹潦草:“……据点已警,伏兵备妥,专候来者入瓮。”
乙凑近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脏话。
苏牧阳把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你叫什么?”
“没人叫名字。”那人,“江湖上都喊我‘老槐’。”
“老槐?”乙皱眉,“听着像地名。”
“就是老槐树底下混饭吃的。”老槐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昨儿听见竹哨三短两长,就知道是你。没多想,抄近路赶来的。”
苏牧阳点点头,转头看乙:“信上‘伏兵备妥’,明他们等的是硬闯。咱们偏不硬闯。”
乙立刻接上:“那怎么进?”
“他们防正面,防大门,防石屋外墙。”苏牧阳手指点零主屋东侧,“可没防窗。”
“窗?”乙一愣,“那窗框是整块青石凿的,连缝都没樱”
“有缝。”苏牧阳,“窗沿底下,第三块石板左边,有道指甲盖大的凹痕。我昨趴那儿看过,是撬棍顶出来的。”
老槐接口:“我来引。”
“你引?”乙脱口而出,“你连他们脸都没见过,怎么引?”
老槐从腰间解下那把旧匕首,反手一拧,刀鞘脱落,露出里面一根细铁棍:“这不是匕首,是撬棍。我干这行十年,专撬锁、撬窗、撬棺材板。”
乙哑然。
苏牧阳却笑了:“好。你正面投石,砸东边第二根挂布条的木桩。力道要准,得让布条飞起来,又不能断。”
“明白。”老槐把铁棍插回刀鞘,“布条一飞,他们肯定派人去看。前门空三息,够你贴墙过去。”
“乙。”苏牧阳转向他,“你脚伤没好,不能跑,但能蹲。侧坡凹地那块大青石后面,有三捆干草——我昨藏的。你把草点着,撒一把辣椒粉进去,烟往西飘,正好糊他们眼睛。”
乙点头:“辣椒粉我带了。”
“子时初刻。”苏牧阳看着色,“雾一起,我就动。”
老槐忽然问:“你不怕我骗你?”
苏牧阳看他一眼:“你要是骗子,就不会带这半块玉来。”
老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我要是临时改主意呢?”
“那你现在就得死。”苏牧阳声音很平,“不是吓唬你。我剑出鞘,三步之内,你没机会摸刀。”
老槐笑得更开了:“好。我喜欢实诚人。”
乙忍不住插嘴:“等等……你们俩聊得挺热乎,我咋还有点懵?”
苏牧阳看向他:“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配合,你在前面扔石头,我在后面踹门?”
乙点头:“记得。你踹歪了,门没开,踹塌半堵墙。”
“这次不会。”苏牧阳把重剑横抱在臂弯里,剑鞘抵着胸口,“这次你扔的不是石头,是烟。我踹的也不是门,是窗。”
他抬头望。
西岭最后一点光晕正被雾气吞没,山风卷着湿气扑上来,钻进衣领,凉得人一激灵。
雾,开始浓了。
老槐退后两步,转身钻进林子,身影很快被灰白吞掉。
乙摸出火折子,又掏出个布包,倒出些红褐色粉末在掌心,凑近鼻端闻了闻,皱眉:“这辣味……比上次还冲。”
苏牧阳没话,只把重剑轻轻放在地上,从腰带里抽出一条黑布带,一圈圈缠在右手上,缠到指节,又绕回手腕,打了个死结。
乙看着他动作:“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苏牧阳活动了下手腕,“就是得攥紧点。”
他俯身,从岩缝里抠出一块青苔,抹在剑鞘上,又抹在自己眉骨上。
乙也学着抠了一块,抹在额角。
雾气漫过岩脊,像一匹无声的布,缓缓铺开。
远处,第一声夜枭叫起。
苏牧阳低头,数自己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忽然伸手,从乙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朝下,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不深,见血,血珠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乙瞪眼:“你干啥?”
“血比雾醒神。”苏牧阳把刀还给他,用右手攥住流血的左手,任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岩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抬头,看向谷底。
主屋那扇窗,依旧黑着。
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窗沿底下,第三块青石板左边,那道指甲盖大的凹痕,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正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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