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还在耳边回荡,火把烧到尽头噼啪炸响,人群散去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地月光。苏牧阳站在空下来的高台边缘,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眼胸前那朵金线绣的“荣耀之花”,手指慢慢伸过去,轻轻一摘,没犹豫,也没回头看一眼。
他走下台,在几堆未熄的篝火间穿行,脚底踏过酒坛碎片和撒落的花生壳。前方一棵老槐树底下,几张粗木桌子已经摆开,油灯点着,影子晃在树皮上。江湖侠客甲正蹲在地上拧酒壶盖,乙则一脚踩凳子,一手扶刀柄,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看见苏牧阳过来,立马把草吐了,坐正。
“来了?”甲抬头,“我还你得喝到亮。”
苏牧阳没接话,走到主位前,把那朵花轻轻放在桌中央。灯光照着金线,闪了一下,像谁眨了眨眼。
他坐下,环视一圈陆续赶来的各门派代表——有背剑的、扛棍的、袖里藏暗器的,脸上都还带着酒气和笑意,眼神却已聚了过来。
“今日胜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靠的是你们冲在前面,拿命拼出来的。”
众茹头,有人嘿嘿笑:“那是,老子砍翻三个,斧头都卷刃了!”
“我也干掉俩!”乙拍桌子,“要不是我绕后偷袭,那家伙早捅穿甲哥腰子了。”
甲瞪他:“你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嘿,我后悔了吗?没有!”乙梗脖子,“我就后悔没早点听号令!”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牧阳看着乙,点点头:“勇气可嘉,但光有勇,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想问一句——若敌人再来,我们还能如此从容吗?”
没人笑了。
灯芯跳了下,油锅滋啦一声。远处还有人在唱曲,但这儿的空气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累。”苏牧阳扫视全场,“也知道这一仗打得痛快。可痛快之后呢?咱们是打算回去睡大觉,等下次敌人摸到家门口再拼命?还是现在就想办法,让自己下一次不用拼那么狠?”
甲摸了摸肩上刚包扎好的伤口,低声:“实话,最险那次,敌阵突然放毒烟,前后联络不上,要不是……”他顿住,没提名字,只摇头,“要不是运气好,咱们就得折一半人。”
这话戳中零。
几个代表对视一眼,峨眉派的女弟子冷声道:“我们的人三次请援,都没回应。等赶到右翼时,防线已经被撕开。”
少林和尚合十:“传令靠喊,战鼓又乱,确实难统一调度。”
武当弟子也皱眉:“阵型转换太慢,左翼收拢迟了半拍,让敌军钻了空子。”
“这不是谁的责任。”苏牧阳抬手压了压,“是我们整个体系的问题。士气够高,临危不乱,兄弟之间肯舍命相救——这三点,我替所有活着的人谢谢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摊开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溪谷、隘口、伏兵点。
“但我们也有四点不足。”他一条条数,“第一,通讯不畅。鼓声被风盖过,旗语看不清,口头传令容易断链;第二,阵法衔接慢,换防像换鞋脱袜子,拖泥带水;第三,后备支援弱,伤员拖不动,物资跟不上;第四,应变训练少,遇到没打过的招,脑子就空白。”
他回头看向众人:“这些,不是批评,是事实。我们赢了,是因为对方更乱,而不是我们多强。”
乙低头抠桌缝,嘟囔:“我以为打赢了就没事了……”
“你以为?”苏牧阳盯着他,“上次你被逼到断崖边,是谁把你拉回来的?是我喊的‘中军左移’,还是你凭感觉乱冲?”
乙脸涨红:“是……是你带人切进来的。”
“那你当时听见号令了吗?”
“没……我没注意。”
“所以你是靠我猜你在哪里,才赶过去的。”苏牧阳语气平静,“要是我猜错了呢?你要么跳崖,要么被剁成肉酱。”
桌上一片沉默。
甲叹了口气:“白了,咱们是靠个人勇猛撑下来的。真论配合,还不如人家敌军督战队整齐。”
“那就练。”苏牧阳斩钉截铁,“从明起,各门派加强协同演练。我不求你们一夜变精兵,但至少要做到——听到鼓声知道该往哪跑,看到旗动明白是进是退。”
武当弟子举手:“我们可以共享基础阵图,互通哨音规则。”
峨眉女弟子点头:“我们也愿意参与联合操演。”
“好。”苏牧阳伸手敲了敲桌子,“不只是阵法。每个人都得清楚自己在战局里的位置。你是前锋,就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硬刚,什么时候该诈败诱敌;你是后援,就得明白何时该补位,何时该救人。”
他看向甲:“你冲得最猛,但你也最容易被围。下次能不能别一个人杀穿敌阵?留点力气接应别人。”
甲咧嘴一笑:“行啊,只要你别总让我当靶子吸引火力。”
“那是战术需要。”苏牧阳也笑了,“又不是让你去送死。”
乙突然举手:“我能问个事吗?”
“。”
“之前你‘药炉’‘晒药’‘老灶’那些暗语……其实挺好用的。敌人根本听不懂。咱们以后能不能多搞点这种?”
“当然。”苏牧阳点头,“语言也是武器。敌人听得懂‘伏兵’,但听不懂‘晒药’。他们知道‘水源井’,但不知道‘老灶’在哪。这种东西,简单,有效,还能保命。”
少林僧人颔首:“贫僧以为,各派可拟定一套通用暗语,仅限核心弟子掌握。”
“可以。”苏牧阳记下,“这事交给你们回去商量,三内给我草案。”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凉了,有点涩。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敌人这次败得这么惨,短期内不会再来了。”他放下碗,“但我得告诉你们,江湖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太平。就像吃饭,一顿吃饱了,不代表以后不用吃了。”
甲插嘴:“你是,还会来?”
“我不知道。”苏牧阳摇头,“但我知道,只要我们松懈,就一定会有下一个敌人找上门。可能是半年后,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明就有新势力冒头。我们不能指望每次都靠命硬赢下来。”
乙握紧拳头:“那我们就变得更强!比他们狠,比他们快,比他们聪明!”
“对。”苏牧阳看着他,“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命。为了让我们身后那些种田的、读书的、开店的老百姓,能安心睡觉。”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朵“荣耀之花”,在手里捏了捏,然后轻轻撕成两半,扔进疗油里。
火苗猛地一蹿,金线烧出几点火星,转瞬即灭。
“这玩意儿,今封存。”他,“接下来的日子,不谈荣誉,只谈实力。不讲英雄,只讲活着。”
众人呼吸微微加重。
苏牧阳环视一周:“我不要求你们立刻做到完美。但我要求你们——从此刻起,每一次训练都当实战,每一次出剑都想着后果。我们要做的,不是庆祝一次胜利,而是让自己配得上每一次守护。”
他话音落下,没人话。
过了几秒,甲第一个站起来,抱拳:“我回去就加练夜哨轮值,保证每两个时辰传一次讯。”
武当弟子也起身:“我派即刻修订阵图,三日内与其他门派交换参详。”
峨眉女弟子跟着起身:“我们愿牵头组织每月一次联合演武。”
一个接一个,各门派代表陆续站起。
最后,乙也蹭地站起来,大声道:“我!从今开始,听令行事!绝不擅自行动!”
苏牧阳看着他们,没笑,也没鼓掌。他只是点零头,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桌中央。
甲反应最快,一巴掌拍上去。
接着是乙,然后是武当、少林、峨眉……一只只手叠上来,有粗糙的,有带伤疤的,有指节发肿的。
油灯照着这群人,影子投在树干上,像一座起伏的山。
“必不懈怠。”甲低吼。
“共强江湖!”众人齐声。
声音不大,却稳。
苏牧阳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没有收回手。
他知道,这场会还没完。
下一步,是规划。
怎么练,谁负责,如何考核,资源怎么分——这些都要谈。
但现在,他们终于坐到了同一张桌前,不是为了喝酒,不是为了吹牛,而是为了变得更结实一点,再结实一点。
风从谷口吹进来,掀动桌布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作战简报。
苏牧阳的目光扫过那行字:“敌军残部溃逃方向:西北荒原”。
他没多看,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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