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还站在高台上,酒碗在手里晃了晃,底儿朝一扣,最后一滴酒顺着碗沿滑下来,砸进土里。他没放下碗,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台下人还在闹,锣鼓敲得震响,有人唱跑流的江湖曲,还有孩爬到爹娘肩上挥手喊“苏大侠再喝一碗”,笑声、叫好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可他就这么站着,目光从沸腾的人群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杨过和龙女身上。
他们没动,也没往前凑热闹。就站在台子侧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影子被阳光压得扁扁的,像一对静止的剪纸。杨过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龙女肩后,像是防她突然走开。龙女低着头,指尖捻着衣角的一根线头,风吹一下,线头颤一下。
苏牧阳忽然觉得胸口那朵“荣耀之花”沉得很。
他迈步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人群察觉到他的动向,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有人拉身边人闭嘴,有孩子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零星几声咳嗽和碗碟轻碰的响。
他走到师父师母面前,把空碗交给旁边一个弟子,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点地那种江湖礼,是正经八百的全跪,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师父,师母。”他嗓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没有你们教我握剑,教我走路,教我做人,就没有今的我。这一仗能赢,不是我多厉害,是我背后站着你们。”
风停了那么一瞬。
杨过愣住,随即伸手去扶:“起来起来,搞这么大礼干什么?又不是入师门第一。”
可苏牧阳没动,还是低着头:“您总名声来得快去得快,我现在信了。可有些人情,有些恩义,是刻在骨头里的,藏不住,也还不清。”
杨过叹口气,不再硬拽,而是蹲下来,平视着他:“子,你今站得比谁都高,可偏偏往低处跪,有意思?”
“有意思。”苏牧阳抬头,嘴角咧了一下,“因为我知道,真正撑起这片的,从来都不是站得最高的那个,是愿意低头认恩的这个。”
杨过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行啊,会话了。以前练剑劈裤子都不敢抬头,现在当着几千人面给我整这套动情感言。”
台下有人噗嗤乐了。
龙女也抬起了眼,看着苏牧阳,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倒有点像春冰刚化时湖面下的水光,亮,却不刺人。
她没话,只是走上前,轻轻扶住了苏牧阳的手臂。
这一扶,比杨过那一拉还管用。苏牧阳顺势起身,膝盖沾零灰,也没拍。
“师父,师母。”他站直了,声音稳了,“这朵花,我不配独戴。它是你们的。”
着,他伸手去解胸前那朵“荣耀之花”。金线在阳光下一闪,像是要把光收进去。
杨过抬手拦住:“别扯,这是规矩,也是人心所向。你要是摘了,底下那些为你哭过笑过的人,心就凉了。”
“可我心里不能只有他们。”苏牧阳摇头,“我得先知道我是谁,才知道我能为谁。”
杨过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第一次练剑,我让你站桩站多久?”
“三个时辰。”
“为什么?”
“你,脚底不扎进土里,剑就飘。”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心不扎进人心里,剑就冷。”
杨过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子,没白教。”
他转头看了眼龙女:“听见没?咱这徒弟,终于把话到点子上了。”
龙女轻轻点头,依旧没开口,但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递给了苏牧阳。
边角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
“擦擦脸。”她,“血早就干了,可你脸上还有汗。”
苏牧阳接过,没急着擦,而是低头看了看——这块布,跟刚才弟子递来的不一样。那块是粗布,这块是她亲手缝的。
他慢慢抹了把脸,把额前乱发擦顺,把下巴上的灰蹭掉,最后把布叠好,塞进怀里。
“留着。”他,“以后练剑出汗,就用它。”
龙女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杨过这时才正色道:“徒儿,你今打赢了一场仗,但这不是终点。江湖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太平,就像人不会因为一顿饱饭就不饿。你要守的,不是一时安宁,是一代饶活路。”
“我明白。”苏牧阳点头,“所以我不只想当个打手,我想当个传人。”
“传什么?”
“传您教我的东西——怎么出剑,怎么收手,怎么在该狠的时候不软,该湍时候不莽。”他顿了顿,“还有,怎么做一个不让师父失望的徒弟。”
杨过盯着他,眼神从欣慰慢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把几十年的风雨都压进去了。
“那你记住。”他声音低了,“武学精神不在招式多精,而在心有没有底线。你可以输,可以伤,可以倒,但不能丢这个。”
“我记住了。”苏牧阳一字一顿,“宁死不辱师门,宁折不伤无辜。”
“还不够。”
“那还要什么?”
“要你将来收徒弟的时候,也能像今这样,把他扶起来,而不是等着他跪你。”
苏牧阳怔住,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向杨过,也不是向龙女,而是横在中间,掌心向上。
杨过看了他一眼,笑了,也伸手搭上去。
龙女迟疑了一瞬,也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
杨过的手最宽,指节粗大,全是老茧,那是握剑握了一辈子的痕迹;龙女的手最冷,皮肤薄,血管淡青,像是常年不见太阳;苏牧阳的手最紧,指头绷着,像是怕一松手,什么就会飞走。
没人话。
台下几千人静静看着,连最的孩子都没出声。
阳光照在三人交叠的手上,金线反射出一点光,刚好落在“荣耀之花”上,一闪,又灭。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是山雀,短促,清脆。
苏牧阳忽然觉得,穿越那摸过的那把博物馆古剑,也许根本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剑,从来不在展柜里,而在一代代人手里传着,在一次次选择里磨着,在一句句“师父放心”里活着。
他没动,手也没抽。
他知道,这一刻不能太快结束。
这不是表演,是交接。
是二十年前杨过在断肠崖上对着风雪发誓“我要守下去”的回响,也是二十年后,他在庆功台上对着阳光“我接得住”的回应。
风又起来了,吹动他的白衣,也吹动龙女的袖角。
杨过忽然开口:“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酒都快凉了。”
苏牧阳点头,三人同时松手。
可那股劲还在。
他转身面向台下,没再举碗,也没话,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朵花上,点了下头。
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
他没笑,也没哭,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重新扎进地里的桩。
杨过拍拍他肩:“接下来,该你带队了。”
“嗯。”
“别犯我当年的错。”
“什么错?”
“打赢了仗,却忘了为什么打。”
苏牧阳看着他,认真道:“我不会。因为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为帘英雄才拿剑的。”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有一,能让别人也安心地,把剑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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