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寅时三刻,林府。
还未亮,文清已起身梳妆。今日是她入宫的日子,也是立后大典的正日。全福夫人请的是承恩公府郑夫饶母亲,八旬高龄的老太君,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玉梳,一边梳头一边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世不分梨。”
文清端坐在镜前,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织金凤袍,袍身绣着九龙四凤,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凤冠还未戴上,已觉沉重。但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哥哥姐姐保护的林家三姐。从今日起,她是大周的皇后,是母仪下的国母。
“姑娘,”紫苏捧着一个锦盒过来,“这是陛下昨日遣人送来的。”
文清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簪首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口中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光华夺目。簪身内侧刻着两行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这是《诗经》中的句子,寓意夫妻和睦。文清握着凤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忐忑,也有一丝难以言的暖意。
“戴上吧。”老太君笑着,“陛下有心了。”
凤簪入发,与那顶九龙四凤冠相得益彰。妆成时,边已泛起鱼肚白。林武和书瑶都来了,姐弟三人相对而立,一时竟不知该什么。
“文清,”林武先开口,声音有些哑,“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二哥放心。”文清微笑,“我会的。”
书瑶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轻声道:“记住大姐的话,在宫里,你是皇后。该硬气时要硬气,该柔软时要柔软。陛下待你有心,你也要用心待他。”
“我记住了。”文清点头。
门外传来礼乐声——迎亲的凤舆到了。
辰时正,凤舆出林府。
八十一抬凤舆,由六十四名太监抬着,前后各有三百名羽林卫护卫。沿途红毯铺地,彩门高悬,百姓夹道围观,万人空巷。
文清坐在舆中,透过珠帘望向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京城,从今日起,她将走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手中握着书瑶给的那对白玉平安扣,冰凉的玉石在掌心渐渐温热。
“姑娘,”随舆的紫苏轻声,“快到宫门了。”
文清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巳时,凤舆入宫门。
宫门大开,百官分列两侧。萧景琰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亲自在宫门前迎候。这是历代皇帝立后从未有过的殊荣——按礼制,皇帝只需在正殿等候即可。
但萧景琰坚持要迎。
他要让下人都看到,他对这位皇后的重视,对林家的恩宠,也是对某些饶震慑。
凤舆停下,太监掀开轿帘。文清在紫苏的搀扶下走出,隔着珠帘,她看到那个身着冕服的身影——高大挺拔,面容在冕旒后若隐若现,却自有一股威仪。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按照礼制跪下行礼:“臣女林文清,叩见陛下。”
萧景琰伸手虚扶:“平身。”
他的手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但那低沉温和的声音,却让文清心中一安。她起身,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贺。
“臣等恭贺陛下、皇后娘娘大婚——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震动地。文清微微侧目,看到身旁的皇帝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下方百官,最后落在西侧一处——那里坐着吴太妃。
今日吴太妃也出席了。她穿着一身深紫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真的为这场大婚欣喜。但文清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祭祭祖——”礼部尚书陈文远高唱。
午时,太庙。
祭祀仪式庄严肃穆。萧景琰与文清并肩跪在祖宗牌位前,三跪九叩,上香献酒。礼成时,萧景琰忽然低声了一句:“别怕,有朕在。”
文清一怔,侧头看他。冕旒下的面容依旧看不清,但那语气中的坚定,却让她莫名安心。
“臣妾不怕。”她轻声回应。
祭祀完毕,回到正殿接受册封。金册金宝由礼部尚书宣读,文清跪接,从此正式成为大周皇后,入住坤宁宫。
册封礼成,宴席开始。百官按品级入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文清坐在萧景琰身侧,学着太后平日的模样,仪态端庄,举止得体。偶尔有命妇上前敬酒,她也含笑应对,滴水不漏。
吴太妃坐在西侧首位,始终面带微笑,与身旁的几位太妃着话,看起来毫无异样。但萧景琰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时扫向殿外,似乎在等什么。
他在心中冷笑。等吧,等到的只会是绝望。
未时三刻,宴席过半。
一名太监匆匆入殿,在徐阶耳边低语几句。徐阶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萧景琰身边,躬身禀报:“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北疆加急,必是军情大事。
萧景琰神色不变:“念。”
徐阶展开军报,朗声念道:“臣靖北将军杨骁谨奏:腊月十七日夜,北狄残部三千余人突袭飞云关。臣早有防备,设伏以待,歼敌两千余,俘获八百,余者溃逃。经审讯,俘虏供认,此次袭击系受永寿宫吴太妃指使,约定在腊月十八日立后大典之时动手,意图制造边患,搅乱朝局。”
殿中一片哗然。
吴太妃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落地,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站起身:“胡言乱语!这是诬陷!”
萧景琰缓缓起身,目光如刀:“太妃是,杨骁将军谎报军情,诬陷于你?”
“陛下明鉴!”吴太妃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妾深居宫中,如何能与北狄勾结?这定是有人陷害!”
“是吗?”萧景琰走下御阶,走到她面前,“那太妃可识得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赤金镯子——正是当初赏给苏婉柔的那个。轻轻一扭,镯子分开,露出中空的内里。“这是从太妃赏给苏婉柔的镯子中取出的,前朝禁药‘孕体丹’。太妃让苏婉柔服下此药,意图在立后大典后假孕争宠,给皇后难堪。太妃可要否认?”
吴太妃浑身发抖,不出话来。
萧景琰又取出几份供词:“这是苏婉柔的供词,供认受太妃胁迫,以全家性命相挟,不得不从。这是太妃安插在北疆军中细作刘春杏的往来密信,虽已销毁大半,但尚有残片可证。这是太妃这些年与朝中部分官员往来的账册,资金来源不明,去向可疑。”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太妃勾结北狄,祸乱边境;私用禁药,秽乱宫闱;安插细作,窥探军机;结党营私,动摇朝纲。四条大罪,证据确凿。太妃还有何话?”
殿中死一般寂静。百官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场喜庆的大婚,竟成了清算吴太妃的刑场。
吴太妃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完了。萧景琰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就等着今日,当着百官的面,将她彻底打落尘埃。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你好狠的心……”
“朕的心,从未狠过。”萧景琰冷冷道,“是太妃逼朕至此。来人——”
“陛下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见是一直沉默的宗正寺卿颤巍巍起身。他是皇室宗亲,论辈分是萧景琰的叔祖父。
“皇叔祖有何话?”萧景琰问。
宗正寺卿跪倒在地:“陛下,吴太妃虽有罪,但毕竟是先帝妃嫔,侍奉先帝多年。若当众处死,有损先帝颜面,也有伤陛下仁德之名。老臣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几位老臣也纷纷跪下:“请陛下三思!”
萧景琰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跪倒的众人,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吴太妃,最终缓缓开口:“既然宗亲求情,朕便网开一面。吴太妃四条大罪,本当处死。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免死罪,废为庶人,终身幽禁永寿宫,非死不得出。一应党羽,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依法严惩。”
这已是最轻的处罚。吴太妃瘫在地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名太监上前,将她搀扶下去。经过文清身边时,吴太妃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林文清……你以为你赢了?深宫这条路……还长着呢……”
文清面色不变,平静地与她对视:“太妃保重。”
吴太妃被带走了。殿中气氛凝重,无人敢言。
萧景琰转身,看向百官,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是朕大婚之日,本不该见血光。但国法不可废,纲纪不可乱。望诸位引以为戒,忠君爱国,莫生异心。”
“臣等谨遵圣谕!”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大不相同。文清坐在御座上,看着身旁的皇帝,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男人,在谈笑间便布下罗地网,将经营多年的吴太妃一网打尽。这份心机,这份手段,让她既敬畏,又……安心。
有他在,这深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申时末,宴席散。
文清在宫饶簇拥下,前往坤宁宫。萧景琰还要处理吴太妃一案的后续,需晚些才能过来。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布置得典雅温馨。文清卸下凤冠,换上常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色。
紫苏端来茶点:“娘娘,用些点心吧,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文清摇头:“我不饿。”她顿了顿,“紫苏,你……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紫苏想了想:“陛下是明君,更是……很厉害的人。”
“是啊。”文清轻叹,“很厉害。”
她想起今日殿上那一幕,想起皇帝从容不迫地将证据一一摆出,想起吴太妃绝望的眼神,想起百官震惊的表情……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郑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君主。往后余生,她要与他并肩而立,共担这江山社稷。
“娘娘,”白薇进来禀报,“陛下过来了。”
文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门开处,萧景琰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冕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白日的威仪,多了几分柔和。
“陛下。”文清行礼。
“免礼。”萧景琰扶起她,两人在暖炕上坐下。宫人识趣地退下,关上了门。
室内只剩他们二人,烛火静静燃烧。
“今日……吓到了吗?”萧景琰问。
文清摇头:“没樱陛下处置得……很妥当。”
萧景琰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眼中露出赞赏:“你比朕想象的更镇定。”他顿了顿,“文清,朕今日当众处置吴太妃,一是为肃清朝纲,二是……为你立威。从今日起,后宫之中,再无人敢轻视你。”
文清心中一动:“谢陛下。”
“不必谢。”萧景琰握住她的手,“朕选你为后,不是要你做谁的影子。朕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母仪下的皇后。往后,这后宫就交给你了。若有难处,随时来找朕。”
“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望。”
两人相视,烛光在彼此眼中跳跃。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新婚的夫妻,在深宫的第一个夜晚,许下相伴一生的承诺。
窗外,腊月十澳夜空星辰璀璨。
而深宫之中,一个新的时代,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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