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万年冰窟的底部，每一次上浮都要冲破层层寒冰的禁锢。凌辰的眼皮重若千斤，耳边是煞气呼啸的轰鸣，鼻腔里灌满了刺骨的寒意，唯有胸口那枚沧海珠，仍在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指引着他挣脱混沌。
“咳……”
一声干涩的咳嗽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凌辰终于掀开了眼皮，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冰窟的岩壁，而是翻滚流动的墨绿色煞气——它们像活物般在半空中盘旋，时而凝聚成狰狞的兽头，时而化作扭曲的藤蔓，将整个冰窟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暗绿之郑
他的身体像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后背的伤口，仿佛还残留着巨兽巨爪拍击的钝痛。手腕和脚踝传来冰凉的束缚感，低头一看，竟是比之前更粗壮的煞气锁链，它们深深嵌进皮肉里，墨绿色的煞气正顺着锁链，一点点往他体内渗透。
“清鸢……”
凌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视线却被前方的景象牢牢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在冰窟中央，苏清鸢被数道粗壮的煞气锁链吊在半空中，四肢呈大字张开，素白的衣裙早已被煞气染成青黑，原本光洁的臂上，那道被雪狼抓赡伤口已经蔓延至心口，皮肤像干枯的树皮般僵硬开裂。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碴，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唯有那柄落在脚边的素心剑，还在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光，证明她尚有一丝生机。
而在苏清鸢下方，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背对着凌辰，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袍，黑袍的下摆与周围的煞气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冰窟的一部分。他的右手抬起，五指虚握，那些吊住苏清鸢的煞气锁链，正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每一次他手指微动，锁链便会收紧一分，苏清鸢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在黑衣人身侧，匍匐着数头形态各异的煞气巨兽——有之前见过的三头头颅巨兽，只是此刻它的六只眼睛里燃烧的不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敬畏；还有一头覆盖着冰晶铠甲的巨熊，以及一条体长数丈的冰蛇，它们都低垂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像是在等待指令的猎犬。
“你醒了。”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寒冰在摩擦，没有丝毫温度。他缓缓转过身来，兜帽下的脸暴露在凌辰眼前——那是一张毫无特征的脸，皮肤苍白得像纸，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甚至连五官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僵硬而冰冷。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墨绿色，像是两团凝固的煞气。
凌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遍体生寒。这人身上的气息，既不是修士的灵力，也不是煞气的阴戾，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你是谁？”凌辰咬牙问道，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锁链，却发现这些煞气锁链比之前坚韧百倍，越是挣扎，嵌得越深，“放开她！”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落在他胸口，墨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感兴趣的东西：“混沌源气……果然在你身上。”
凌辰心中一震。混沌源气是他从凌家起就跟随自己的，除了他自己，从未有人知晓，这人怎么会……
“看来玄尘那老东西，终究是找到了传人。”黑衣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嘲弄，“可惜，还是和当年一样，真得可笑。”
“玄尘祖师？”凌辰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认识他？”
“认识？”黑衣人缓缓踱步到凌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绿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凌辰愤怒的脸，“我追杀了他三百年，你算不算认识？”
凌辰瞳孔骤缩：“你是……魔修？”
“魔修？”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那种依靠吞噬灵力进阶的废物，也配与我‘影煞’相提并论？”
他抬起手，指尖掠过凌辰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凌辰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影煞却毫不在意，继续道：“我乃‘无妄阁’阁主，修的是‘虚无大道’，世间万物，无论是灵力、煞气，还是你体内的混沌源气，在我眼中，都只是滋养虚无的养料。”
无妄阁！
凌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曾在玄尘手札的残页中看到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存在于上古时期的神秘组织，传他们不涉足任何修士纷争，唯一的目标就是收集世间各种本源之力，手段诡异狠辣，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世人都以为他们早已覆灭，没想到竟还有传人存在。
“玄尘那老东西当年就是靠这混沌源气，从我手中逃脱，还毁了我半具肉身。”影煞的声音陡然转冷，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厉芒，“我找了三百年，终于让我找到了拥有混沌源气的人。”
他猛地俯身，一把扼住凌辰的喉咙，冰冷的手指几乎要捏碎他的气管：“只要吸尽你的混沌源气，我的虚无大道就能大成，到时候别玄尘的残魂，就算是道，也奈何不了我！”
窒息感瞬间袭来，凌辰的脸涨得通红，他能感觉到影煞的手掌中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体内的混沌源气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喉咙处汇聚。
“放开……我……”凌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角的余光瞥见半空中的苏清鸢——她似乎被这剧烈的动静惊动，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眼睛。
影煞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缓缓松开了手，凌辰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别急，我不会现在杀你。”影煞直起身，指了指半空中的苏清鸢，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玄尘手札里写过，平衡之道的极致，是‘情之所系，道之所存’，得真是感人啊。”
他打了个响指，身侧的三头头颅巨兽立刻发出一声咆哮，三颗头颅同时转向苏清鸢，张开了布满獠牙的巨口，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冰面上蚀出一个个坑。
苏清鸢的身体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凌辰目眦欲裂，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想要冲上去护住苏清鸢，却被煞气锁链死死拽住，手腕处的皮肉被撕裂，鲜血瞬间被煞气吞噬。
“很简单。”影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要么，你放弃抵抗，让我吸尽你的混沌源气，我可以给她一个痛快，让她死得毫无痛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虎视眈眈的煞气巨兽，继续道：“要么，你就反抗。只要你动一丝灵力，这些家伙就会立刻扑上去，将她分食殆尽。我向你保证，在她彻底断气之前，意识会一直保持清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撕碎。”
“你！”凌辰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可奈何。他很清楚，以影煞的实力，以及这些煞气巨兽的凶残，只要他稍有异动，苏清鸢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不是吗？”影煞走到冰窟中央，伸手抚摸着苏清鸢僵硬的脸颊，“她是个不错的容器，可惜被煞气侵蚀得太严重，否则倒是可以用来温养我的虚无之力。”
“不要碰她！”凌辰嘶吼道，眼眶因愤怒和绝望而充血。
影煞收回手，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也是，混沌源气再重要，哪有心上人重要？玄尘当年也是这样，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道……”
他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刺在凌辰的心上。放弃混沌源气，就意味着他将失去平衡之道的根基，修为尽废，甚至可能立刻死亡；可如果不放弃，苏清鸢就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苏清鸢。她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那是之前为了救他，被煞气气流所伤留下的。他想起在青阳城的桃花树下，她为他包扎伤口时温柔的眼神；想起在东海渔舍，她靠在他肩头“大道藏于平凡”时的恬静；想起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她总是将最安全的位置留给自己……
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入脑海，与眼前苏清鸢奄奄一息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怎么样？想好了吗？”影煞的声音带着催促，他抬起手，指尖对准苏清鸢的心脏位置，“我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三头头颅巨兽似乎得到了默许，再次发出威胁的咆哮，其中一颗头颅甚至喷出一道细的绿色气流，擦着苏清鸢的脸颊飞过，将她耳边的一缕发丝腐蚀成青烟。
“住手！”凌辰终于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沙哑，“我答应你！我放弃抵抗！”
影煞的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明智的选择。”他挥了挥手，三头头颅巨兽立刻收敛了凶相，重新匍匐在地。
凌辰闭上眼睛，一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凝结成冰。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源气正在躁动，仿佛在抗议他的决定。这股力量伴随他走过了无数风雨，让他从一个被家族排挤的少年，成长为能守护一方的修士，可现在，他却要亲手将它交出去。
“放松一点，这样痛苦会少很多。”影煞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胸口，冰冷的手掌传来恐怖的吸力，比刚才扼住他喉咙时强烈百倍。
混沌源气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影煞的手掌。每流失一分，凌辰就感觉自己的生命被抽走一分，眼前开始发黑，耳边传来混沌源气不甘的呜咽。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半空中的苏清鸢。阳光不知何时透过冰窟顶部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斑，素心剑的金光似乎也明亮了一分。
“清鸢……”他在心中默念，“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和你一起，看青阳城的桃花，种东海的灵稻，守着凌家的老宅，做一对平凡的道侣。
混沌源气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凌辰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羽毛般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他能感觉到影煞的气息越来越强盛，周围的煞气也变得更加活跃，发出兴奋的嘶鸣。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半空中的苏清鸢突然动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抓住了什么，脚边的素心剑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挣脱了煞气的束缚，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飞到她的手郑
“凌辰……不要……”
苏清鸢的声音微弱却坚定，她缓缓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燃起了金色的火焰，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最后力量。她握着素心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影煞的后背刺去！
影煞显然没料到苏清鸢还能反击，猝不及防之下，被素心剑刺中了左肩。金色的火焰瞬间在他的黑袍上蔓延开来，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找死！”影煞怒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苏清鸢的胸口。
“噗——”
苏清鸢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地撞在冰窟的岩壁上，素心剑脱手而出，再次落在地上，金光彻底熄灭。
“清鸢！”凌辰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竟硬生生挣断了一道煞气锁链！
影煞捂着流血的左肩，墨绿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暴怒：“既然你们这么想死在一起，那我就成全你们！”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向凌辰的灵盖，“先杀了你，再让她受尽折磨而死！”
凌辰看着影煞拍来的手掌，眼中却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岩壁下的苏清鸢，嘴角竟扬起一抹微弱的笑容。
就在影煞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他胸口的沧海珠突然爆发出璀璨的蓝光，与他体内仅存的一丝混沌源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奇异的屏障。
影煞的手掌拍在屏障上，竟被弹开了三尺，他惊讶地看着凌辰胸口的沧海珠，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这是……沧海珠？怎么会……”
凌辰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沧海珠中涌出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不仅抵挡住了影煞的攻击，还在修复他受损的经脉。更奇异的是，这股力量与他体内的混沌源气产生了共鸣，原本正在流失的混沌源气，竟然开始逆流！
“不！不可能！”影煞发出不敢置信的嘶吼，他试图再次催动吸力，却发现混沌源气像是扎了根，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凌辰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调动沧海珠与混沌源气共鸣产生的力量，猛地冲向那道束缚着苏清鸢的煞气锁链！
“吼！”
影煞怒吼着追了上来，手掌中凝聚起浓郁的墨绿色能量，显然是要下杀手。
冰窟内，金色的剑光虽灭，蓝色的珠光却盛，墨绿色的煞气与金色的源气激烈碰撞，上演着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情谊的最后对决。而倒在岩壁下的苏清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苍白的脸上，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瞬间被冻结在脸颊上，像一颗破碎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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