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麟卫的夜训哨声刺破暮色时，项羽正盯着帐中那面被枪尖划破的战袍出神。乌骓马在帐外打响鼻，蹄子刨着冻土，像是在提醒主人什么。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卷进股寒气，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戾气撞在烛火上，晃得光影都发颤。
“将军，黑麟卫那边又在折腾了。”亲兵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探子，他们在练一种奇怪的阵形，三十人一组，忽分忽合，手里的短弩射得比咱们的弓箭手还远。”
项羽把战袍往案上一摔，青铜灯台被震得叮当响：“弩箭能有霸王枪厉害？一群只会躲在盾后的鼠辈！”话虽如此，他还是抄起枪，“带路，我去看看。”
营外的雪刚化了层皮，踩上去咯吱响。项羽伏在了望塔的阴影里，眯眼望向黑麟卫的训练场。火把围成的圈子里，三十个黑麟卫正围着个稻草人演练——那稻草人被扎成他的模样，胸前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项”字。
“第一组突进！”韩信的吼声混着寒风滚过来。
五个黑麟卫突然矮身，手里的铁盾斜着支起，竟在雪地上滑出半丈远，盾沿擦着地面溅起冰碴，像五只贴地的黑兽。没等稻草人晃悠，第二组已经踩着盾背跃起，短弩几乎贴在稻草人咽喉处，机括声脆得像咬碎冰粒。
“换组！”
阵型瞬间打散，刚才还护在最外层的盾手突然变成前锋，手里的短刀划出三道寒光，精准挑断稻草人身上的麻绳。那“项”字被劈成四瓣，飘落在雪地里，被第三组冲上来的黑麟卫用靴底碾进泥里。
项羽的指节捏得发白，枪杆上的鳞片纹路都快被攥平了。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赵国的胡服骑射，也破过秦国的方阵，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没有堂堂正正的对冲，没有震的呐喊，只有匕首般的精准和毒蛇似的迅捷，每一下都往要害钻。
“将军，要不……咱们劫了他们的训练场？”亲兵看得眼热，忍不住提议。
项羽没作声，只是盯着场中那个指挥的身影。韩信正屈着腿给黑麟卫示范动作，腰间的短刀随着动作磕在护腰上，发出轻响。月光落在他肩上的淤青上，那是今被枪杆扫中的地方，此刻却挺得笔直，像株冻不死的白杨树。
“他们的弩箭射程多少？”项羽突然问。
“探子，能到八十步。”亲兵咽了口唾沫，“而且……他们的箭头好像淬了东西，白被射中的战马，到现在还没站起来。”
八十步？项羽心里咯噔一下。楚营的弓箭手，最强的也就能射到六十步，这黑麟卫的弩箭竟比弓还远。他想起今被划破的战袍，突然觉得那道口子像只眼睛，正盯着自己笑。
“走。”项羽转身下了了望塔，靴底碾过冻雪，发出咬牙似的声响，“让弓箭手今夜加练，明亮前，我要看到能射到七十步的人。”
亲兵愣了愣：“可……咱们的弓最多也就拉到六十步啊。”
“那就把弓弦浸了油往紧了拧！”项羽的吼声惊飞了树梢的夜鸟，“告诉他们，射不到七十步的，明别想吃饭！”
黑麟卫的训练还在继续。韩信给最后一组演示完“三角合围”，哈出的白气在火把前散开，肩头的疼又钻出来了。他摸了摸淤青处，想起扶苏临走时的话：“项羽的软肋不在力气，在傲气。你越让他觉得看不懂，他越会乱了方寸。”
“韩队，你看楚营那边！”一个黑麟卫突然低呼。
韩信望去，楚营的火把突然亮得密集起来，隐约有弓弦拉动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较劲。他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扶苏让人送来的伤药，带着股薄荷味。
“加把劲！”韩信把药往肩上抹，冰凉的药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让楚营的弟兄们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准头！”
他抄起一把短弩，对着远处的靶心扣动扳机。“嗖”的一声，八十步外的火把应声而灭。黑麟卫们爆发出一阵低笑，纷纷举起弩，弩箭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场骤雨，把楚营那边的弓弦声压得死死的。
了望塔上的亲兵看得直咋舌：“将军，他们……他们把靶心都射穿了！”
项羽望着黑麟卫营地那片跳动的火光，突然把霸王枪往地上一戳，枪尖扎进冻土里半尺深。“传我令，”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冷，“明日卯时，全军列阵，我要让黑麟卫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场！”
帐帘落下时，他瞥见案上那面划破的战袍，突然抬脚碾了上去。丝绸碎裂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回被人用这么“家子气”的打法搅得心神不宁。
黑麟卫的训练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营的脚步声。韩信裹紧披风往回走，雪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混着弩箭的铜尾，像串奇怪的音符。他想起扶苏的“心理战”，突然觉得这寒夜里藏着股热乎劲，从脚底直窜到心口。
远处的楚营，弓弦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只是越来越乱，像支跑流的曲子。韩信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月光正好落在楚营的帅旗上，那“项”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怎么也展不开。
“等着吧，”他对着风低声，肩头的药膏在发热，“明有你好受的。”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却让人清醒。韩信摸出怀里的铁哨，吹了个短音，巡营的黑麟卫立刻回应一声，声音在夜雾里荡开，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楚营的弓弦声、黑麟卫的脚步声、远处战马的嘶鸣，还有那轮被枪尖似的寒星刺破的月亮，都在等着亮——等着一场被弩箭和傲气点燃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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