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议事厅的窗棂,苏牧阳正坐在主位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在摊开的地图上划邻三道红线。炭灰未干的“西北弧线”旁,十七个黄纸条密密麻麻钉在各处异常点位,像一排待命的旗子。他没抬头,只低声问:“甲,时间轴排完了?”
甲蹲在东侧案台前,一手按着刚誊好的册子,另一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排完了。近九,十七起‘夜出没’,十一处在最近四日。最怪的是——”他顿了顿,把册子翻过来推到桌心,“你看这频率,前三一次,后三两次,昨儿夜里,光昆仑西岭就报了三回影子晃动。”
乙从墙边大步走来,手里还攥着刚换下的粗布衣,“我也查了。西村米酒坊老板,昨儿半夜有人敲门买半斤酒、两块干饼,付的是西域铜铢,话带卷舌音。我没敢细问,怕打草惊蛇。”他把褡裢往地上一扔,铜板叮当响了一声。
苏牧阳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两人,“所以不是巧合。他们踩点的节奏在加快,试探的范围在收窄。”他指尖点向地图上的汉水渡口,“五人踏苇叶而过,轻功不泄气,明训练有素;东崖焚香,不是祭拜,是标记风向与气味扩散路径;南岭金属鸣响,不是武器碰撞,是某种信号器测试传播距离。”
甲皱眉,“你是……他们在建一套暗号?”
“不止。”苏牧阳提笔蘸朱砂,在东崖、南岭、汉水三点之间画了个三角,“这是‘试探三角’。每一处动作都对应一个反应阈值:我们有没有人追?追了多远?多久能集结?有没有反向追踪?他们要的不是地盘,是我们的反应机制。”
乙听得后颈发紧,“那岂不是,咱们每动一步,都在给他们送情报?”
“现在还没动,就已经送了。”苏牧阳放下笔,声音沉下来,“哨点不敢续报,是怕暴露;我们没立刻通报各派,是怕惊扰。可这些‘不作为’,恰恰被他们看成了‘无防备’。”
甲挠头,“可我还是觉得,这路数有点像之前那帮黑袍人。你忘了?他们也爱藏身法,用钟声传令。”
乙立刻反驳:“那不一样!黑袍人再隐蔽也是冲着打来的,占地、立旗、放火,全是明眨这回呢?烧个香、敲个铃、买点干粮——跟做贼似的,生怕留下痕迹。这不是挑衅,是渗透。”
“所以不是旧势力复起。”苏牧阳接话,语气笃定,“旧组织求的是‘控’,靠阵法、靠胁迫、靠硬吃地盘。而这批人,求的是‘隐’。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存在,直到动手那一刻。”
甲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你还真敢想。照你这么,他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摸底考试’的?等考完咱们的警戒水平、响应速度、情报网络密度,才决定下不下手?”
“差不多。”苏牧阳点头,“而且这场考试,已经开始了。我们每一个反应,都是他们的评分依据。”
乙盯着地图,眉头拧成疙瘩,“那咱们咋办?总不能真当没看见吧?等他们考完了,卷子一交,大军压境?”
“不动手,不代表没动作。”苏牧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西北弧线缓缓滑动,“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知道。一旦打草惊蛇,他们要么撤,要么变招,到时候更难抓规律。”
甲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装傻?”
“不是装傻,是装慢。”苏牧阳嘴角微扬,“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翻档案、扯皮、犹豫要不要通报。但实际上——”他转身拿起一张空白竹纸,“我们已经在记他们的考题了。”
乙眼睛一亮,“那你打算怎么盯?派暗桩?埋伏线人?”
“都不用。”苏牧阳摇头,“现在派出去的人,只要露脸,就会被当成‘反应证据’记录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观察变成‘日常’的一部分,让他们看不出哪双眼睛是盯他们的。”
甲若有所思,“你是……用现有的轮值体系?让巡查的弟子照常走动,但悄悄加几条固定路线,专门绕这几个异常点?”
“对。”苏牧阳提笔在纸上写下三条新指令,“第一,所有异常上报,统一归档,标注时间、方位、目击者描述,由甲负责汇总,每日申时更新一次动态图;第二,乙不再单独外出,改为联络外围线人,尤其是茶棚、驿站、渡口脚夫,重点留意生面孔、异地方言、非节令货物交易;第三,我来预测下一步可能的踩点位置,提前布设‘被动观察点’——不是派人蹲守,而是利用地形、动物、自然声响做掩护,比如在山脊放诱鸟笼,在溪边埋空竹管听脚步震动。”
乙听得直拍大腿,“妙啊!这样一来,咱们不动声色,他们也摸不清咱们到底布了多少眼线。”
甲却仍有些迟疑,“可万一他们真动手呢?咱们光看着,不拦,不怕出事?”
“拦,要拦在关键时候。”苏牧阳眼神一凛,“现在拦,是暴露底牌。等他们自以为摸清了规律,放松警惕,准备收网时,我们突然切断信号链——那时候拦,才叫一击致命。”
乙咧嘴笑了,“懂了。咱们不考试,咱们当考官。”
三人一时都没再话。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晃了两下,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苏牧阳低头翻开最新一份简报,是崆峒派今晨送来的:“西谷口发现兽骨堆叠,形似符号,已拍照留存。”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又在地图上标了个红点,正好落在弧线末端。
“他们快到下一关了。”他轻声道。
甲凑过来,“啥意思?”
“从试探反应,到测试防御。”苏牧阳笔尖停在红点上,“兽骨摆符号,不是偶然。他们在试我们会不会派人去查。如果去了,就明我们对‘异常’有固定应对流程;如果没去,就明我们松懈。无论哪种,都是情报。”
乙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咱们还得忍?”
“忍到他们以为自己赢了。”苏牧阳合上简报,抬头看向两人,“记住,接下来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巡逻照巡,练剑照练,吃饭睡觉一样不少。有任何新异常,如实上报,不准擅自判断、不准私下议论、不准越级通报。”
甲点头,“明白了。装不知道,才是真知道。”
乙摩拳擦掌,“那我这就去安排线人,顺便打听那西域铜铢是从哪儿流进来的。”
“不急。”苏牧阳伸手拦住他,“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回自己屋睡一觉。昨晚你根本没合眼,眼下乌青一片,像个刚挖完坟的盗墓贼。你要是顶着这张脸去见线人,人家一眼就看出你有事。”
甲哈哈大笑,乙瞪他一眼,但也忍不住笑了。
苏牧阳也笑了笑,随即敛容,“都记住了。咱们现在不是在打仗,是在下棋。对方走一步,我们看十步。他们以为在布局,其实我们已经在改规则。”
他提起朱砂笔,在地图最中心画了个圈,圈内写下一个字:
**静**
然后搁笔,环视二人,“明日辰时前,谁也不得出谷。我要把这条巡查路线图,重新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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