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灰烬卷到半空,又轻轻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苏牧阳站在中军高台边缘,右臂的血已经不再滴答作响,但那股闷痛还缠在骨头缝里,一动就抽一下。他没去碰,只是盯着林地深处那块巨岩——刚才那一瞬的阴影晃动,不是错觉。
乙蹲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铁哨,眼睛都不敢眨。他知道,现在不能问,也不能动,只能等。
“你听见没有?”苏牧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乙也低声道。
“脚步声。”苏牧阳眯起眼,“不是走,是贴着地皮蹭,五个人,间隔三步,轻功练得不错,可惜忘了山壁反潮,鞋底沾了泥,踩石头会打滑。”
乙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确实,有一丝极细的摩擦声,断断续续,混在风里,若不是静得连火堆噼啪都听得清,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来了。”苏牧阳嘴角微动,“动作还挺快。”
“要我吹哨吗?”乙的手指已经搭上铁哨口。
“别。”苏牧阳抬手拦住,“甲还没到位,你现在响哨,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早知道了’。他们要是撤,咱们前戏白演。”
他顿了顿,左手缓缓摸出一张折成块的油纸,递给乙:“把这个送去东坡第三棵歪松下,交给轮休的赵五队,就‘查水源,防污染’,让他们悄悄往药库靠,别点火把,用夜光石引路。”
乙接过油纸,正要起身,又被按住。
“等等。”苏牧阳又撕下半角袖布,咬破手指写了两个字:**不动**,塞进乙怀里,“如果赵五队有人想动真格的,把这个亮出来。记住,只防不攻,等甲接手。”
乙点头,身形一矮,顺着战壕溜了出去,像条泥鳅钻进夜色。
苏牧阳重新站直,故意咳嗽两声,扬声道:“今晚风大,把火堆拢一拢,别灭了。”
这话一出,前线清理残敌的弟子们纷纷应和,有人搬石头围灶,有人加柴,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明面上,一切如常。
暗地里,三支队已悄然离岗,借着巡查之名,向后方据点迂回。
与此同时,东侧径上,江湖侠客甲带着两名轻功好手疾行如飞。脚底踏过碎石、枯枝、湿泥,一声不响。他怀里揣着苏牧阳亲笔写的简令,字不多,但每个都像钉子:
> **接管后方。伤员入洞。药材围绊索。弓手上坡。见火不起,见影不追。待命。**
甲把这张纸嚼烂咽了下去。他知道,这种时候,消息不能留片纸。
半炷香后,他抵达后方营地。药库帐篷还在原地,几盏灯笼昏黄,三个轻伤员坐在火堆旁烤干衣服,毫无察觉。
甲没露面,先绕外圈走了一圈。地形熟——左侧是陡坡,长满老松,适合埋伏;右侧有排水沟,能通山腹;正后方二十步有个废弃猎洞,刚好藏人。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手下立刻分头行动。一人爬坡设伏,另一人去通知伤员转移。甲亲自摸到药库周围,蹲下身,指尖拨开草皮——底下果然有松动的土层。
“来人。”他低声唤来一名联密子,“带十个兄弟,拿麻绳、竹签、烟粉,沿药材堆外围埋绊索,间距五步,高度齐膝。触发机关连竹哨,别响太大,够提醒就校”
他又指向高坡:“再派四名弓手,藏树后,备火箭,没我命令不准射,但箭头要点火,随时能亮。”
安排妥当,他又去了猎洞。伤员已陆续转移进去,洞口用枯枝遮掩,里面点了松脂灯,勉强能看清脸。
“你们几个,守洞口。”甲指着两名还能动弹的弟子,“听见外面打斗,别出来,死守洞内。里面有水有粮,撑三没问题。”
最后,他在洞壁刻下一道标记——一道横线,下面三道短竖。这是苏牧阳定的暗号:**安全无虞**。
做完这一切,他才爬上营地入口的了望石,蹲下身,手按刀柄,双眼死盯山壁方向。
——网,布好了。
而此时,偷袭队已摸到距离药库三十步的位置。
五人皆穿黑衣,脸上抹灰,动作轻缓,借着山岩阴影一步步逼近。领头那人一手握刀,一手拎着油布包——里面是火折子和硫磺粉,只要一点,半个营地都能烧成灰。
他们不知道的是,脚下早已布下罗地网。
当第三人左脚踏出,鞋尖蹭过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麻线时,机关启动。
“叮——”
一声极轻的竹哨响,像风吹过裂口的陶管,转瞬即逝。
高坡上,弓手立刻睁眼,搭箭上弦,火头轻轻一舔,箭镞泛起红光。
甲在了望石上缓缓起身,右手抬起,做了个“压下”的手势。
偷袭者并未察觉异常,继续前进。
第四步,第五步……
直到最前面那人弯腰,准备拉开油布包——
“嗖!”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他脚前三寸,火光“轰”地炸开,照亮整片山坡!
“敌袭!”甲暴喝出声,声如雷震,“尔等行踪早已暴露,速速投降!”
这一嗓子,像铁锤砸进死水。
偷袭者大惊,纷纷拔刀转身,可刚一动,左右两侧坡上火光连闪——四支火箭齐射,呈扇形封锁退路!
“中计了!”有韧吼。
“撤!快撤!”
可退路已被绊索和火线封死,一人慌乱中踩中机关,整个人被麻绳套腿倒吊起来,惨叫连连。
甲率三名精锐从侧翼杀出,刀光一闪,劈断吊绳,顺势一脚踹翻那人,刀尖抵喉。
“最后一个机会。”甲冷声道,“谁下令的?目标是什么?”
地上三人瘫坐,脸色发白,没人敢答。
另两人试图突围,刚冲出两步,坡上弓手再次放箭,这次是普通羽箭,专挑腿招呼。两人哀嚎倒地,鲜血直流。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快。
甲没再追问,挥手命人捆人、灭火、清场。他亲自检查油布包,确认是纵火工具,冷笑一声:“还真当咱们后方是软柿子?”
随即,他取出随身铜哨,吹出三短一长——**敌袭已破,安全无虞**。
信号传回前线,乙第一个听见,立刻看向苏牧阳。
苏牧阳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话。但他抬起左手,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收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嗓门:“都别紧张!刚才那是野狗撞了陷阱,没事!各归岗位,继续值守!”
这话一出,原本微微骚动的前线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探头张望,见中军高台上的苏牧阳依旧挺立如松,手里剑都没出鞘,也就放下心来。
“我就嘛,哪来的敌人。”
“甲大哥那边动静大零,吓我一跳。”
“废话,人家设了绊索,野猪都能绊倒,何况狗。”
议论声渐息,防线重回平静。
可只有乙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盏茶工夫,后方经历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出汗水的铁哨,又抬头看向苏牧阳的背影——那人依旧望着林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但乙清楚,就在刚才,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收拢,把危险掐灭在萌芽里。
后方,甲正在清点俘虏。三人活捉,两人重伤,无一逃脱。他命人将俘虏押入猎洞隔壁的石窖,严加看守。又派快马回报:“后方安好,敌袭已破,未损一物。”
苏牧阳接到消息时,火堆刚好被风压得只剩余烬。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焦炭,在地上画了三条线,又添上几个点。
乙凑过来,声问:“你在算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苏牧阳低声道,“这次只是试探,他们不会就这么认栽。他既然敢分兵,明还有后眨”
“那咱们怎么办?”
“等。”苏牧阳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他以为我们在明,其实在暗。只要后方稳住,前线就能安心备战。这场仗,拼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他望向远处那块巨岩,眼神如刀。
“你藏,我装看不见。
你动,我早就等着。
想烧我的后路?
——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风又起,吹得他白衣猎猎。
他站在高台之上,一动不动,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此刻,林地深处,巨岩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后方营地的方向。
那里本该燃起大火,本该传来惨叫,本该让前线阵脚大乱。
可现在,只有寂静。
“怎么可能……”那人喃喃自语,手中短笛捏得发白,“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再吹信号。
因为他意识到——
鱼,没咬钩。
网,反而被看穿了。
他缓缓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苏牧阳……你到底是不是人?”
而苏牧阳依旧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搭上剑柄,指尖一寸寸滑过冰冷的金属。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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