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全镇安眠。
废弃驿站的门框歪斜地立着,藤蔓缠绕如旧绳索,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苏牧阳仍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土墙,手搭在重剑柄上,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白。他闭着眼,但呼吸浅而稳,耳朵却像猎犬般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远处第一声树干敲击传来——两短一长。
安全。
他没动,只是鼻翼微张,像是在嗅空气里的味道。这镇子本该死寂,可今夜的静太假了,像一层薄纸,轻轻一捅就会破。
果然,三里外茶棚方向,传来三声梆响——不是更夫惯用的一慢两快,而是急促连打,中间断了一拍,又补上一下,节奏错乱得不像失误,倒像是某种信号被强行篡改。
苏牧阳睁眼,眸子黑得像井底水。乙负责盯茶棚,按约定,若遇异常应传“三短”示警,而非这种不伦不类的打更。这不是联络,是干扰。
他没起身,也没出声,只将左手食指抹过剑鞘表面,借着残月光一照——东南方际,一道火光倏然腾起,形状歪斜,似个倒写的“卍”字,眨眼即灭,如同有人在暗处点灯又迅速吹熄。
狼烟。
不是走水,也不是猎户驱兽。那焰形与他在杨树林捡到的铜片刻痕同源,三点连线成角,正是对方用来标记据点、传递指令的符号。如今直接烧上,哪还用猜?这是冲着他来的宣告。
“不是试探……”他低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是下战书。”
他仍坐着,脊背却挺直了几分。上一章他还在布局,设伏,放饵,等鱼咬钩。可现在,鱼没来咬,反倒有人把整条河搅浑了。他们不仅识破了自己在查,还反手把棋盘掀了。
他抬手摸向腰间,黑色丝带系得紧实,指尖触到一丝松动,便重新解了结,缓缓束了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北岭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是成队疾驰,铁蹄砸地如擂鼓。紧接着,另一侧也有回应,马嘶人喝,刀鞘相撞的金属声刺耳得很。
苏牧阳跃身而起,几步登上驿站残墙,踩着断梁站定。月光下,他看见北岭坡口,两队红衣弟子对峙而立,一方胸口绣着“全真”二字,另一方袖口滚金边,分明是古墓派外围弟子。
双方都举着剑,没动手,但气氛绷得像要炸开的弓弦。中间一人手持染血信笺,撕开封印当众朗读:“……古墓派私通蒙古细作,藏匿兵器于寒潭之下,欲引敌军入关!此证由丐帮密探亲授,盖有三角孔印!”
苏牧阳瞳孔一缩。
那信纸一角,赫然有个三角孔——和他手里那枚铜片上的孔位一模一样。
他们造假。
不是简单地散布谣言,而是用他正在追查的证据链,反过来栽赃名门正派。这一招狠毒得很:他若不出面澄清,两大门派必起血战;他若跳出来喊冤,反而显得心虚,像是贼喊捉贼。
更糟的是,他知道这封信根本不是丐帮所传——丐帮近月无信使南下,且黄蓉早有严令,凡涉机密文书必须加盖双印。可眼下没人会去查证,江湖人最信“亲眼所见”,尤其是沾了血的纸。
风更大了,吹得他白衣翻飞,袖口蹭着昨日画地图时沾上的炭灰。他低头看着,忽然攥紧拳头,炭粉簌簌落下,像烧尽的余烬。
他没怒,也没急。情绪在这种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他只是更清楚了一件事:这场乱局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而是毁信。
信义之信,信任之信。
你让江湖不再相信彼此,它就不攻自破。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灰痕,像命格线。然后他解下腰间黑色丝带,重新束紧衣襟,动作依旧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容更改的确定性。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动摇,已被他亲手绑了回去。
他抽出重剑,不挥不斩,只将剑尖轻点地面三下——咚、咚、咚。
不是号令,不是示威,是给自己的心跳校准节拍。
远处又一声梆响传来,这次是两短一长。
安全。
但他没回应。
他只是抬头,望向狼烟升起的方向,声音极轻,却字字沉入夜风:“你放火,我守灯。”
话音落,他未动,目光却已钉死在北岭山口。那里,两队人终于有了动作。全真弟子中有人怒吼一声,拔剑出鞘,寒光乍现。古墓派那边也不甘示弱,领头女子扬手掷出一枚玉簪,落地碎成三截——那是决裂之誓。
刀剑将鸣,血光将溅。
可他还站在废驿残墙上,不动如山。
他知道,此刻赶去,未必能拦下第一滴血。但他也知道,若他不去,明就没人再敢相信“有人会来”。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眉骨上一粒沙尘,动作平静得像在拂去一页旧历。然后他将重剑半推回鞘,只留寸许锋芒在外,如同潜伏的雷。
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山坡,眼神清明如寒潭映月,没有杀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布网的人了。
他是灯。
只要他站着,就还有人敢往光里走。
官道上的喧嚣越来越近,马蹄声杂乱,夹杂着怒骂与质问。北岭坡下,已有第三波人马赶来,看旗号是衡山派,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准备“主持公道”。
三方对峙,局势如沸油浇雪,随时可能爆开。
苏牧阳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墙,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出驿站,踏上通往北岭的路。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他没回头。
身后的废弃驿站静静立在夜色中,门半开,墙上那幅简易地图还在,四个点连成菱形,中间一个“等”字清晰可见。
如今,“等”已结束。
他走向混乱,像一把剑走向刀山。
衣袂翻飞间,他右手再度抚过剑柄,这一次,再未松开。
前方,火把亮起,映红半边。
有人高喊:“全真弟子听令!拿下叛宗者!”
回应的是一声清叱:“古墓门下,宁死不屈!”
刀剑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
苏牧阳的脚步仍未加快。
他知道,等他赶到,或许已经有裙下。
但他也明白,只要他还站着,这场仗就还没输。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点星。
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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