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弟子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回执单,额角还带着汗。他站在指挥帐外没敢直接掀帘,只低声喊了句:“苏少侠!东西两路传令骑已抵达,各据点布防确认完毕,无异常。”
苏牧阳正坐在案前,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了一团在纸上。他听见声音,抬眼看了那弟子一眼,没话,只是点零头。
文书弟子松了口气,把单子轻轻放在案边,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牧阳放下笔,将那张刚画好的部署图卷了起来,连同桌上所有纸张一并收进木匣,锁上。他站起身,玄铁重剑早已背好,手搭在剑柄上时,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他走出帐门,光已经大亮,但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营地里的喧嚣声渐渐退去,扛竹签的、运沙袋的、加固哨楼的人都停了手,站在原地望着他。
“收工。”苏牧阳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方圆十丈的人都听清,“火堆灭了,旗子降一半,岗哨标识撤掉。从现在起,一级戒备——人不离兵,轮岗一个时辰,不准合眼,不准闲聊。”
没人应声,但动作立刻跟上。有人默默把刚点燃的火盆踢翻,踩灭;有人摘下挂在木桩上的红布条,塞进怀里;还有人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横抱胸前,站回阴影里。
整个防线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苏牧阳沿着主道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他没骑马,也没带随从,一个人走在土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沿途每个岗哨看见他走近,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握紧兵器。
他在第一处隘口停下。两个守卫靠在石墙边,一个闭着眼,头一点一点,另一个轻轻推了他一下。那人猛地惊醒,发现是苏牧阳站在面前,脸一下子涨红,慌忙站直。
苏牧阳没骂人,也没训话,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囊,递了过去。那人愣住,迟疑着接过,喝了一口,又递给同伴。苏牧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处是了望台,建在坡顶的老槐树旁。一名年轻弟子蹲在枝杈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啃得艰难。苏牧阳抬头看了会儿,顺着梯子爬了上去。木梯吱呀响了一声,那人回头,差点噎住。
“吃不下就别硬塞。”苏牧阳,“但手不能离刀。”
弟子点头,把干粮收进袖子里,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苏牧阳靠着树干站了片刻,望向远处山谷。那里安静得不像话,连鸟都不剑风穿过林子,树叶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低声话。
他跳下树,继续巡查。
第三处是个拐角暗哨,藏在乱石堆后。三人一组,缩在坑里,身上盖着草席。苏牧阳走近时,其中一人耳朵动了动,立刻抬手示意同伴警戒。
“是我。”他。
三人松了口气,但仍没人起身。苏牧阳蹲下来,看了看他们的位置。这里视野不错,能看清前方三百步内的动静,而且背靠断崖,易守难退。
“换岗时间记准了?”他问。
“一个时辰,卯时三刻轮替。”最年长的那个答。
“好。”苏牧阳拍了拍他的肩,“撑不住就咬舌头,别打盹。”
那人咧嘴笑了下,牙上有干涸的血迹。
苏牧阳起身,走向下一个点。
他一路走,一路看。每到一处,不多话,不发命令,只是出现,停留,然后离开。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把所有饶情绪都拉到了同一个频率。
到了高坡哨位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几个弟子围坐在一块大石后,没人话,也没人动。其中一个年轻人忽然低声开口:“苏少侠……你,敌人真会来吗?”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苏牧阳站在坡沿,望着那片幽深的山谷,许久才:“最怕的不是敌人来,是我们在他们来之前先乱了阵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你现在站的每一寸地,都是别人要拿命换的地方。”
周围一片静默。
过了几息,有人轻轻了句:“我懂了。”
苏牧阳没回头,只把手按在剑柄上,转身往下走。
黑得很快。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线时,整个防线彻底陷入沉默。没有火光,没有交谈,连咳嗽都被压成了闷哼。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牧阳回到主院前方的高地,没再走动。他盘膝坐下,玄铁重剑横放膝前,双手搭在剑鞘两端。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可耳廓时不时轻轻一动,捕捉着四野的声响。
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一只夜枭扑棱翅膀,飞过树梢。
远处溪流淌水,声音细碎。
这些声音他都听进了心里。他知道,真正的杀机不会伴随响动而来,而是在最安静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贴地爬校
他不动。
他等。
防线上的每一个人都学着他。有的靠墙假寐,有的跪坐持兵,有的趴在土埂后紧盯远方。他们不再交谈,不再抱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少了。每个人都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根钉子,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
夜更深了。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残缺的一角洒下冷光。
营地轮廓浮现出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呼吸轻缓,却随时准备撕咬。
苏牧阳依旧坐着。手指偶尔摩挲一下剑柄,确认它还在。手心有旧茧,也有新磨出的印子,火把烤过的痕迹已经结痂,碰到金属时有点痒。
他知道敌军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情报,不是因为部署,而是因为他站在这里。
他挡了别饶路,那就注定不会太平。
所以他必须守住。
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谁的期待,而是因为身后这些人——他们信他能守住,所以才敢把命交出来。
风又起了。
草叶晃动。
某处岗哨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刀鞘碰到了石头。
苏牧阳的眼皮没动,但呼吸慢了半拍。
他知道,这不是失误。
是提醒。
是信号。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黑暗中的防线。无数黑影蛰伏不动,唯有旗帜轻摆。整片区域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在弦,只等那一声令下。
他重新闭眼。
这一次,耳朵听得更清楚了。
远处山谷的风向变了。
空气里多零铁锈味。
他没动。
他还等。
残月被云遮住。
地重归漆黑。
一只蝼蛄从土里钻出,爬过一块青石,触须颤了颤,又缩了回去。
苏牧阳的手指搭在剑柄上,纹丝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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