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的手指还停在纸角，指尖能感觉到那一点湿痕。不是水，也不是汗，摸上去有点黏，像药膏渗出来的油。他不动声色，把盟约文书轻轻卷起，交给身后候着的弟子封存。
“原件锁进铁匣，钥匙由我亲自保管。”他，“抄本三份，明日一早分发各派巡查组。”
那人领命退下。大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门派的随从还在收拾东西。夕阳斜照进来，把桌上的铜牌映出一道暗红的光。那块青城令符还压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转身走向偏厅，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江湖侠客乙闪身进来，顺手带上门，站在他面前没话，先递上一块布巾。
“擦擦手。”乙，“你碰过那纸，手指上有味。”
苏牧阳接过布巾，闻了一下，眉头一皱。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陈年草药。
“你认得这味？”
“认得。”乙点头，“我在南岭柴家外围见过类似的东西，是他们传信用的隐墨，遇空气变色，干了就留味。一般只用于紧急联络，不会出现在盟约现场。”
苏牧阳把手里的布巾捏紧。
他知道草案里写过——任何私下传递消息、绕开共议流程的行为，都算违约。当时没人反对，现在却有人已经开始试水。
“还有别的事。”乙压低声音，“柴家有个弟子，叫庚，昨夜不在营地。我查了守夜记录，他后半夜绕道北坡，走的是野路，没经过哨岗。”
“什么时候回来的？”
“亮前一刻。他在半山腰和一个昆仑执事碰头，站了半炷香时间。两人话用的是旧语切口，外人听不懂。但我认出那个执事，是负责物资调度的，手上管着三成装备分配权。”
苏牧阳闭上眼。
他记得草案第五条：所有资源调配必须三方在场确认，不得私下协商。这条当时争议最大，最后是靠郭靖一句话才定下来的。现在才过去半，就有人开始破防。
“他们有没有交接东西？”
“没有明面动作。”乙摇头，“但那个执事走的时候，袖口鼓了一下，像是塞了纸条。我让盯梢的人远远跟着，结果对方中途换了人，甩掉了追踪。”
苏牧阳睁开眼，盯着桌上那盏灯。
火苗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一个普通弟子，深夜绕路见掌权执事，用密语交谈，还刻意避人耳目。这不是私事，是试探。
“柴家代表昨按了手印，‘手印比字更真’。”他慢慢开口，“可今他的弟子就在背后走暗线。他们不是不信规矩，是想抢在规矩落地前，先把好处攥到手里。”
乙没接话，只是站着。
“有人不想这份盟约成立。”苏牧阳声音低下来，“不是因为条款不公平，是因为公平之后，他们就没法再吃独食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青崖谷的地形图已经铺开，红线标出了巡查路线，蓝点是各派驻地。看起来井然有序，像一张即将收拢的网。
但他知道，网还没织好，就已经有人在剪线了。
“你现在去盯庚。”他，“别抓他，也别惊动柴家高层。我要知道他接下来见谁，传什么话，背后有没有人在指挥。”
乙点头：“要不要加人？”
“暂时不用。”苏牧阳摇头，“人多了容易露形迹。你一个人足够。记住，别让他发现你在查他。我们现在要的是证据，不是冲突。”
“明白。”乙转身要走。
“等等。”苏牧阳叫住他，“你上次用的石灰粉包还有吗？”
“还有两包。”
“带上。如果他再走夜路，撒一点在鞋底附近。我想看看他的脚印，能不能对上北坡那晚的痕迹。”
乙应了一声，开门出去。门关上的瞬间，风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苏牧阳坐回椅子，从袖中取出一份空白卷宗，放在桌上。他拿起笔，悬在纸面，却没有落字。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就是正式立案调查。不再是调解，不再是劝，而是追责。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
他放下笔，改用手摸了摸玄铁重剑的剑柄。冰凉，结实，和昨一样。可人心不一样了。
昨大家还在签字画押，今就开始背地串联。他不怕有人反对，怕的是表面同意，背后捅刀。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急。门被敲了两下。
“苏少侠，”是门派弟子的声音，“柴家庚要交一份巡查路线补充建议，现在在外面等着。”
苏牧阳抬头看门。
他知道庚这个时候来，不可能是真为了交建议。要么是做戏，要么是探风。不管哪种，都是冲着他来的。
“让他等一会儿。”他，“我手头有事，忙完就见。”
门外安静了几秒，脚步声远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已经黑了，远处山路上有几点灯火，忽明忽灭。有一处灯光的位置不对，不在已知的巡逻线上，也不像是临时营地。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卷宗，写下第一行字：
《调查案卷》
《事由：疑似违反《江湖共守盟约》第五条、第九条》
《涉案人员：南岭柴家弟子庚，身份待查昆仑执事一名》
他合上卷宗，放在左手边。右手按在剑上。
灯影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知道这场局还没破，但裂痕已经出来了。
那点山路的灯火突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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