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医科大学，校长办公室。
苏青云坐在办公桌前已经二十分钟，办公桌上摊开这杨平的申报材料汇总。
这不符合他的习惯，作为一校之长、工程院院士，他的日程精确到一刻钟为单位，处理文件从不拖延，会议从不迟到。但此刻，他破例了。
看着这些材料，他回忆起第一次与杨平见面的情形，几年前，他带着苏南晨去三博医院会诊。
苏青云记得很清楚，那个年轻人坐在会议桌最不起眼的角落，白大褂里穿着半旧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得很规矩，他的发言引起了苏青云的注意。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后来会成为他的女婿。
缘分这件事，有时候真是不清道不明。女儿苏从就安静、有主见，苏青云夫妻最担心苏的婚事，给她介绍过几个优秀的年轻人，苏都瞧不上。
结果呢？眼光确实高。
苏青云收回思绪，低头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两份材料。
左边是《关于推荐杨平同志申报中国工程院院士的初步材料汇总》，右边是《关于推荐杨同志申报中国科学院院士的初步材料汇总》。两本文件，封皮一白一蓝。
两院院士，同时启动申报。
这不是他的决定，甚至不是学校的决定，这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指示。
上周五，他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主持校务会。秘书递来纸条，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隔壁的接待室。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熟悉。
“青云啊，杨平同志申报院士的事，你们学校怎么还不动？”
是陈老，苏青云立即站直，语气极其恭敬，陈老居然亲自打电话给他过问此事。
“陈老，我们在筹备……”苏青云斟酌着措辞。
“筹备？现在才开始筹备？青云，我跟你，要尽快……。”陈老的声音急促。
“陈老，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你是他校长，这个事你办，名正言顺。”陈老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再了，翁婿两院士，这是学术界的佳话，青云啊，我替你高兴，也替你父亲高兴。你们苏家，代代出人才。”
此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秘书探进半个身子：“苏校长，人都到齐了，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
“好的，我这就来。”苏青云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眼镜。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分管科研的周副校长、人事处处长、科教处处长、校学术委员会秘书长、临床医学院院长、基础医学院院长、三博研究所行政代表。以及两位专程从帝都赶来的客人——院士工作办公室的刘主任和咨询专家孙院士。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苏校长。”
“校长。”
苏青云与刘主任和孙院士握手，对几位同事点点头，在主位落座。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话，而是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他此时心情忐忑，忐忑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源于一种太过饱满的情绪，需要借由这样简单的动作来安抚情绪。
“杨平教授申报院士的材料，初稿我看了。”他开口，声音平稳，“总体很扎实，没有什么需要大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临床医学院院长：“临床案例部分，不要只列举成功的。把海德堡那个病例，治疗过程中遇到的波折也写进去，作为‘复杂系统干预的风险管控与动态优化’子标题下的核心案例。数据要完整，包括最初判断失误的那部分。”
医学院院长抬起头，目光带着些许意外。按常规，院士申报材料历来强调成果的辉煌，极少主动提及挫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点头：“校长，这个角度很好。体现的是成熟、坦诚的科研文化，符合国际前沿学术评价趋势。”
刘主任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苏校长，这个细节把握得很好。真正的科学家，不是永远正确，而是永远面对真实。”
他是院士办的老资历，参与过二十多次增选工作，对各学部评审风格了如指掌。此刻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零：
“我补充几点！杨平教授这个情况，在两院历史上没有先例，从来没有这么年轻的候选人。年轻不是问题，是优势，但我们得把材料做得让人无话可。”
他看向在座众人：“第一，国际评价要压得住。诺奖当然是最硬的，但光有诺奖还不够。要把国际学术界对三维导向基因理论、系统调节理论的跟踪研究、验证研究、应用研究，都梳理出来。不是列举引用次数，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哪些顶尖实验室跟进验证了？哪些国际指南采纳了？哪些跨国合作落地了？这一块，要做得像博士论文文献综述一样扎实。”
孙院士接过话头，他是协和出身的老专家，年近八十，一头银发，话慢条斯理却分量十足：“第二，不仅仅局限于理论，临床贡献要可视化。工程院这边更看重技术能不能落地、能不能救命。杨平那个K疗法，不是已经治好了很多病人，比如思思那个骨肉瘤女孩？姑娘现在该上初中了吧？有没有近期的随访影像、生活照？这些案例，不是故事，是证据。要让他们看见，这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这是从阎王那里拉回来的一条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参加评审三十年了，最硬的通货，永远是活生生的病人。谁手里有救命的真本事，谁也黑不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副校长打破沉默：“孙老得对，我们之前考虑得还是偏学术化，临床案例这块，确实可以做得更有冲击力，三博那边有完整的随访档案，我让宣传科配合整理一套影像材料，不公开，专供评审参考。”
孙院士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刘主任又开口了：“第三，推荐人阵容。工程院五位，科学院五位。这个组合要精心设计，不是越权威越好，是要有公信力、有代表性。帝都魔都南都三地的老院士要有，中青年骨干也要有；基础研究领域的要有，临床一线的也要有；熟悉杨平工作的要有，纯粹被学术成就打动的也要樱”
他看向苏青云：“苏校长，您作为至亲，回避是应该的。但我们几位来之前，陈老特意交代了，推荐人这块他会亲自出面协调。项老那边他已经通过电话，王院士那边他也打了招呼。剩下的几位，学部会有统筹安排，您这边不用太费心。”
苏青云心头一暖，陈老八十三岁了，还在为这件事亲自打电话。
“麻烦陈老了。”他。
“陈老了，不麻烦。”刘主任笑了笑，“他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他不操心谁操心？”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议题一项项过：代表作遴选的优先级、附件材料的组织逻辑、同行评议专家的推荐名单、陈述答辩的模拟演练。苏青云逐条过目，偶尔询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当讨论到“可能遇到的质询点”时，孙院士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杨平自己，对申报院士是什么态度？”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苏青云。
苏青云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主动。”他，“但也不回避。”
孙院士点点头，没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必得太透。
会议结束时，刘主任和孙院士要赶下午的航班回帝都，苏青云送他们到电梯口。
刘主任握着他的手，压低声音：“苏校长，陈老让我再带句话。”
“您请。”
“陈老，这件事办好，不是为杨平个人，是为咱们国家的科学事业。”刘主任顿了顿，“陈老原话：请苏青云同志务必办好。”
电梯门开了，刘主任和孙院士走进电梯，转过身，向他点零头。
苏青云站在原地，目送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回到办公室，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女儿。
“爸，晚上回家吃饭吗？”苏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熟悉的温柔，“杨平今回来得早，树也想外公了。”
“回！”苏青云，他没有犹豫。
放下电话，他才发现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办公楼里的灯次第亮起，校园沉浸在一片温暖的橙黄光晕郑他关上窗，整理好桌面，将那两本封皮一白一蓝的申报材料收进公文包，然后穿上大衣。
司机已在楼下等候，他钻进车里。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河。苏青云靠着座椅，闭目养神，手指却轻轻抚摸着公文包里那份材料。他知道里面每一个数据、每一段评价、每一处细节，不是因为他参与了撰写，而是因为他作为岳父，早已把杨平发表过的每一篇论文都读过无数遍。
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杨平。
“爸，来了。”杨平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树睡了？”苏青云问。
“刚睡着。下午玩得太疯，晚饭都没吃完就困了。”杨平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又补充道，“知道您要来，睡前一直喊外公。”
苏青云脸上漾起笑意，他放轻脚步，先去儿童房看了一眼。树侧卧在床上，一只脚蹬出了被子，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很沉。他轻轻把那只脚丫塞回被子里，又站了几秒，才掩门退出。
客厅里，苏正在摆碗筷。桌上四菜一汤，都是父亲爱吃的清淡口味。
“爸，洗手吃饭。”苏招呼。
苏青云在餐桌旁坐下。杨平在他对面落座，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盛汤。他向来是餐桌上话最少的人，但从不让人觉得沉闷。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踏实的、可依赖的力量。
“材料我看了，”苏青云接过汤碗，“学校工作组整理得很细。有几个地方提了修改意见，明让秘书发给你。”
杨平点点头：“谢谢爸。”
简单的三个字。苏青云却从中听出了全部。
“关于推荐人，”苏青云继续，“刘主任和孙院士今专程从帝都过来开会，陈老也亲自过问了。学术委员会会有建议名单，你自己斟酌。两院这几年的评价导向，除了学术贡献，也越来越看重科研诚信和人才培养。你团队里那几个年轻人，唐顺、宋子墨、陆路都有很好的发展势头。这一点，在材料里已经有所体现，将来陈述时可以再强化。”
“好。”杨平依然只是点头。
苏在一旁给父亲夹菜，轻声：“爸，您操心了，他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对这种事从来不上心。”
苏青云放下筷子，看着杨平。
“其实上级领导比我更操心。”他，“陈老已经打了几个电话督促我，生怕我偷懒。今刘主任还带话，陈老让我务必办好这件事。”
杨平抬起头。
“也谢谢陈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爸。”
苏青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这明国家对人才的重视。”他，“现在科研环境越来越好了，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
窗外夜更深了，区里安静下来。
树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梦呓。
苏轻声：“我去看看。”起身进了里屋。
客厅里只剩下翁婿二人。
苏青云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他还是那样，话不多，目光沉静，透出一种强烈的自信。
两人越聊兴致越高，都是学术问题。
苏从里屋出来，轻声：“树又醒了，非要爸爸哄。”
杨平起身，快步走进里屋，隔着门，苏青云听见他笨拙地哄着儿子，声音低沉而温柔：“爸爸在，爸爸在。”
苏看着父亲：“爸，这么晚了，您今晚别走了吧？客房收拾好了，我已经跟妈好了。”
“好。”苏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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