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宝把两位萧姑娘抛在脑后，专心考虑外邦使者团的事，与双姐儿有商有量，一路上笑笑，坐马车回唐府去。
自从上次生病之后，巧宝就不去街上打听坏人坏事了，因为郭湘乔有一次来探病，心直口快地：“这么冷的，你还去大街上晃悠大半，病就是这么来的！傻不傻啊？”
巧宝不想做傻瓜，再加上新帝气，不封她做女官，所以她干脆偷懒，不去干傻事了。
新帝似乎挺宽容，巧宝和双姐儿好几没上报坏人坏事，他也没追究，今反而还夸她们了。
而且，新帝既奖赏欧阳凯打胜仗的军功，又提防欧阳凯野心膨胀的目的也达到了。
他用“本朝第一个女官”的虚名打发欧阳凯，省去许多烦恼，同时还为国库节省许多金银财宝。
在精打细算这一块，新帝可谓煞费苦心。
他暂时不封唐风年的女儿赵甜圆做女官，就是为了突出欧阳家族那个女官的独一无二和分量，故意彰显欧阳家族蒙受的皇恩多么光荣。
一旦女官封多了，分量恐怕就变得轻飘飘，别人就不会他皇恩浩荡，反而会看清他气的真面目。
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新帝总是深思熟虑，拿捏分寸。
他想做明君，想让下富强，想让国库始终丰足，想让朝廷有更多底气……同时，他不想让少数家族太富贵，因为位高权重的家族免不了野心勃勃。
他丧父后，刚登基为帝时，曾经重点依赖过欧阳家族的扶持和保护。
但如今，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该提防欧阳家族了，特别是那个对他阳奉阴违的欧阳凯。
上是阴晴不定的，皇帝自称子，也继承了阴晴不定的习惯。
— —
盼来盼去，西洋使者团终于到达京城。
京城的男女老少把双手插衣袖里，挤在街道两旁，咧嘴笑，看稀奇的洋人，比看杂耍更热闹。
“瞧！那个是黄头发，那个又是黑头发！不像咱们，都是黑的！”
“那饶头发有点偏红色，你觉不觉得？”
“衣裳也怪异！”
“怪模怪样的！”
“那个洋人个子咋那么高？如果进我家的门，恐怕要撞到头！”
“洋人吃啥？也吃饭吗？”
“听洋人花的钱也是银子。”
“我还听，洋人有狐臭！”
“哈哈哈，如果洋人送个洋妞去皇宫做妃子，就好玩了。”
……
议论纷纷，笑笑，唾沫横飞。
街上飘着烤红薯、炒板栗、煮玉米的香气，有些贩挎着一个篮子，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穿梭，趁机卖吃食赚钱。
— —
西洋使者团进京的头一，新帝以国宴招待他们，彰显朝的礼仪和自信。
第二，双姐儿和巧宝带着礼物，去外邦使者下榻的别馆拜访。
她们惊讶地发现，有个长着络腮胡的西洋使者手拿区区几根细长圆木棍，像别人织布一样，津津有味地忙活。
这模样，无异于大胡子男绣花，一看就稀奇古怪。
巧宝心想：这也属于西洋技艺，按照皇上的吩咐，咱们要打听打听，还要学过来，就像学钓鱼一样。
于是，她在旁边仔细观察，暂时不打扰那个干活的人。
双姐儿轻轻撞一下巧宝的肩膀，声问：“洋人是这样织布的吗？比咱们慢多了。”
她觉得这个不用学，因为要学就学更好的。怎能学更差劲的呢？
巧宝摇摇头，有不同的看法，言简意赅地：“工具简单，又便宜，几根细棍子就行了。”
“随时随地都可以干活，不需要专门的织布机。”
“而且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不吵耳朵。”
“而且，他用的线比咱们织布的线粗好多！”
双姐儿捂嘴偷笑，：“粗得像麻绳的分支。”
巧宝笑道：“蛮有趣的。”
那个用特殊方法“织布”的络腮胡男子突然抬起头，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看向巧宝，互相打量。
巧宝用自己跟洋师父学的洋文，跟他打招呼。
男子眼神惊喜，用洋文问：“你的父亲或者母亲是西洋人吗？你是混血吗？”
巧宝摇头否认，又向他解释，自己是跟洋师父学的洋文。
接着，她询问对方手中的活计是什么？
男子神情骄傲，突然脱掉自己的外衣，向她们展示自己穿在里面的一件漂亮衣衫，用洋文：“我在织毛衣！我身上这件，也是我亲手织出来的！这花纹，是不是很漂亮？”
巧宝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男子仰起头，哈哈大笑。
其实，刚才他突然脱外衣时，双姐儿吓得后退几步，以为他要发狂了，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展示里面那件衣裳。
此时，双姐儿终于松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暗忖：大胡子男居然会亲手做衣衫，真有趣。
男子从行囊里又翻出几根细长圆木棍，木棍两头尖尖的，还有一个线团，递给巧宝，让她一步一步跟自己学这门织衣衫的手艺，还耐心解释：“这粗线是用羊毛纺出来的，特别暖和。”
他虽然长着络腮胡，但言行举止特别温柔，而且一点也不认生，不见外。
巧宝也有耐心，不知不觉，跟他学了半。直到旁边的双姐儿突然拉她衣袖，提醒她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巧宝站起来告辞，把特殊的工具还给他。
男子摆摆手，东西都送给她，让她回去多练习，越练越熟。
巧宝眼看他目光真诚，便爽快地收下了。
男子热情地送她们出门，又笑问：“你们明还会来吗？”
巧宝想一想，又与双姐儿对视一眼，然后笑着点点头。
男子那长着络腮胡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孩童似的灿烂笑容，对她们挥手作别。
— —
回唐府之后，巧宝把那种用细长圆木棍织衣衫的办法展示给石夫人看。
石夫人激动地拍一下手，笑道：“让我来试试看。”
她常年做针线活，心灵手巧，一学就会。
石夫人：“好玩是好玩，但这样织出来的衣衫有洞洞啊，怎么能穿出去？显得不体面。”
双姐儿：“洋人把这种衣衫穿在中间，里面和外面都穿别的衣裳。”
“他他用的粗线是羊毛纺出来的，特别暖和。”
晨晨也好奇地学一学，也迅速学会了，笑得欢喜，暗忖：我也挺聪明的啊！
石安也来凑热闹，但他这个擅长做师爷、擅长当官的聪明人偏偏就是学不会。
他无可奈何，摸摸长胡须，：“这是女子擅长的手艺。”
巧宝：“非也！教我的洋师父是个大胡子男子。”
石安双眼瞪大，问：“真的吗？不是女扮男装？”
他几乎不敢相信。
双姐儿兴奋地插话：“石爷爷，你明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绝对是男子！”
石安考虑片刻，恰好自己明有空，于是答应前去看看。
— —
寒冬的黑夜自以为冷酷，想要把人冻死，但它不懂暖炕的智慧，也不懂人们坐在暖炕上时，有多么安逸。
巧宝和双姐儿面对面坐在暖炕上，用被子盖着腿和脚，拿着西洋使者送的织衣衫工具，轮流玩耍，乐此不疲。
双姐儿突然抬起手，揉一揉脖子后面，：“巧宝姐姐，你脖子痛不痛？”
巧宝不假思索地：“不痛。”
双姐儿羡慕，：“我不玩了，我脖子累。”
她扭一扭脖子，又动一动胳膊，舒展筋骨，然后躺下，把被子往上一扯，心满意足地：“明再玩，睡觉了！”
巧宝忽然察觉到自己手痛，于是把工具放桌子上，又吹灭油灯，然后也躺下睡觉。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闻得到彼此长发的香气。
睡着之前，她们习惯会儿悄悄话。
“巧宝姐姐，总是有外邦使者来向皇上朝贡。将来，会不会有一，皇上派咱们做朝使者，去外邦吃喝玩乐？”
“你想不想去？”
巧宝只考虑片刻，就毫不犹豫地：“我不去。”
双姐儿疑惑不解，问：“肯定很好玩，为什么不去？”
巧宝闭着眼睛，：“咱们朝是礼仪之邦，外邦和咱们这里不一样。”
“比如那个竺，你敢去吗？”
双姐儿顿时想起竺美人的血泪故事，怪叫一声：“啊！就是那个很多男流氓的竺啊！我也不敢去，嘿嘿。”
“我爹爹，跟竺打仗，可麻烦了，竺也有很多很多士兵，杀不完，而且他们话不算数，白投降，夜里又故意搞偷袭，活脱脱的贱骨头！”
巧宝想象那个场景，好气又好笑，然后：“如果我们去了外邦，外邦的男女老少看见我们，估计也像看杂耍似的。”
双姐儿接话：“人以稀为贵。”
巧宝反驳：“恐怕被当成妖怪，抓去祭。反正，我不敢去，也没必要去。”
双姐儿不安分地滚来滚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巧宝笑嘻嘻，不话了，困意席卷而来。
— —
东边升起的太阳赶走漫漫长夜，宵禁结束，脚步声如同庆祝“一家老还活着”的鼓乐。
灶里点燃火，屋顶上冒出炊烟，欢声笑语或者愁苦都苏醒了。
早饭后，双姐儿、巧宝和石安一起出门，带着礼物，去拜访昨那位大胡子使者。
到达别馆后，她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昨那个人。
当巧宝和双姐儿疑惑不解，嘴里感叹“哪去了”时，一个斜靠门框的年轻洋人突然笑起来。
巧宝转身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似曾相识。
洋人指一指自己的脸，：“我刮了胡子，你认不出来了吗？哈哈……”
他自认为刮干净胡子的自己显得比较英俊。
巧宝把装礼物的竹篮子递给他，然后介绍石安，：“这是我石爷爷，他也对西洋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
洋人突然伸出右手，紧紧握住石安的右手。
石安以为他要跟自己玩掰手腕，吓一跳，表情震惊，暗忖：我这把老骨头，哪能玩这个？
巧宝在旁边解释：“石爷爷，这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
石安顿时松一口气，用笑声掩饰尴尬。
那西洋男子低头看看篮子里的礼物，表情欣喜，突然看见里面有带壳的花生，他仿佛看见毒药，吓得怪叫，还夸张地跳脚，大声：“美丽的姑娘，你要我的命吗？你要用花生毒死我吗？”
“幸好我发现了它！嗷！我的老爷啊！我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的是洋文，石安和双姐儿都听不懂，不知道他在激动啥。
双姐儿笑眯眯，暗忖：这么喜欢我们送的礼物吗？这洋人是个吃货啊。
因为她们送的全是好吃的东西，并不贵重。
巧宝突然明白过来，对洋人问：“你不能吃花生吗？”
洋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委屈，点点头。
巧宝微笑道：“是我们考虑不周，下次绝对不放花生了。”
洋人郑重其事地：“如果吃了花生，我可能会死掉。”
紧接着，他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乐观地：“如果死在美丽的姑娘手上，我大概不会痛苦吧？”
石安和双姐儿都凝视巧宝，等她翻译洋文。
巧宝这么一，他们俩都十分吃惊。
石安心想：如果跟洋人打仗，偷偷把花生磨成的粉末放到他们的饮食里，是不是就能兵不血刃？
他特意问巧宝：“是不是所有洋人吃花生就死啊？”
像击鼓传花一样，巧宝用石安的问题去问那个男子。
男子摇头，详细解释情况。
巧宝弄明白之后，对石安和双姐儿：“有些人不能吃花生，有些人没事。”
石安暗暗感叹：下之大，无奇不樱
闹过花生这个插曲，消除误会之后，双方坐下来聊，喝茶，越来越投缘。
虽然这西洋使者爱把“美丽的姑娘”当口头禅，有点油腔滑调，但手和脚对女子不乱来，他晓得朝女子保守，而且其他洋使者告诫过他，如果他不尊重这里的女子，后果就是被拉去菜市场砍头。
在聊中，他告诉巧宝，在他的国度，也有砍头这种血腥的、残酷的刑罚，而且刽子手是世袭的，地位很高。
巧宝用纸和笔记下来，顺便翻译给石安和双姐儿听。
听外邦的事，总是觉得新鲜、有趣，就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
双姐儿兴奋地：“巧宝姐姐，问他，他们那里有什么特色菜？”
石安好奇地插话：“他们那里的学堂是怎么教孩童的？”
“还有，他们那里如何治理河道？”
……
一个上午，就在问和被问中度过，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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