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边缘的岩石发出轻微摩擦声，那只苍白的手搭上岩面，指尖泛白，缓缓向上攀爬。
星辰睁开眼，手已按在斩月剑柄上。他没有拔剑，而是侧身将倩儿挡在身后，目光紧盯那道从海中升起的身影。
贝贝耳朵贴着倩儿颈侧，绒毛微微竖起，“不是亡魂……是时空乱流反噬。”
话音未落，整座浮岛猛地一震。
地面裂开细纹，空气像被无形之手揉皱，扭曲出一道道褶皱般的波纹。那些波纹越扩越大，如同蛛网般蔓延至半空，光与影错位交错，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倩儿抱住头，闷哼一声，蹲下身子。
“怎么了？”星辰立刻转身扶住她肩膀。
她没回答，只是咬着唇，手指用力按住太阳穴。眼前画面不断闪现——青石镇的河岸、孤女院的旧屋、星云门山门前的石阶……可每一段记忆都在晃动，像是被人用笔涂改过的字迹。
“我……”她声音发颤，“我是谁？”
星辰眉头一紧，“你什么？”
“我不是星云门弟子。”她抬头看他，眼神迷乱，“我没有师父，也没进过外门考核。我一直在山野流浪，靠采药为生……是不是？”
她越越快，语气里透出几分确信。
星辰一把抓住她手腕，“别听那些声音！你是梦蝶倩儿，十六岁入门外门，灵根测试那抱着受赡猫，被长老亲自带上山——你还记得吗？”
她怔了一下，“可我觉得……那不是我。”
贝贝跳到她肩头，鼻子轻嗅，忽然怒吼：“有人在动她的神识！”
它抬起前爪，毫不犹豫咬破指尖，一滴血珠飞出，直奔倩儿眉心。
血点落下瞬间，倩儿浑身一僵。
她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浮岛，也不是海底亡魂，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无数丝线缠绕成团，像一团打结的麻绳，其中一根连着她的脑袋。那根线上有字迹流动：【散修·无门无派·从未入宗】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
“别碰！”一个声音炸响。
是贝贝的声音。
“那是假的！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顿住。
耳边又传来星辰的话：“你在药田边给我编过剑穗，红蓝丝线绕了七，最后缀了个铜铃。你听见铃声的人，就不会走丢。”
她手指微动。
那根写着“散修”的线，轻轻晃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更多——贝贝第一次吃糖葫芦时把尾巴粘住了，她在溪边给它一点点舔干净；碧落仙子教她炼丹时总骂她笨，却偷偷把她炼废的药丸收起来重炼；乐躺在屋顶吹口哨，早晚要带她去看海外三岛……
这些事，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闭上眼，双手迅速结印。
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晕。
口中轻喝：“净心·归元！”
一圈涟漪自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空气中那些扭曲的褶皱像是被熨平的布料，一条条断裂、消散。地面的裂痕停止延伸，海风重新变得顺畅。
星辰松了口气，仍没放开她的手。
贝贝从她肩头跳下，落在脚边，喘了口气，“总算没让那股力量得逞。”
“刚才那是……”倩儿声音还有些虚。
“记忆篡改。”星辰收回手，站直身体，“有人想让你怀疑自己是谁。”
贝贝甩了甩爪子上的血迹，“不止是怀疑。要是你真信了那段虚假记忆，整个人都会被同化，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倩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烫。
她想起刚才那种感觉——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拉扯，像是要把她从原本的人生里硬生生拽出来，塞进另一个壳子里。
“为什么选我？”她问。
星辰没话。
贝贝抬头望向远处的一处岩峰。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翡翠色长袍，发间别着药杵簪子，静静看着这边。
是碧落仙子。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高处，目光落在倩儿身上，神情复杂。
片刻后，她微微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岩石之后。
“她来干什么？”倩儿低声问。
“不知道。”贝贝耳朵抖了抖，“但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就在你恢复清醒的时候。”
星辰皱眉，“先不管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不痛了。”倩儿摇头，“就是有点累，像跑了很远的路。”
她着，慢慢走到一块平坦的石头边坐下。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剑穗。铜铃安静地贴在胸口，没有响。
贝贝跳上她膝盖，蜷成一团，“休息一会儿。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神识。”
星辰靠着另一块岩石坐下，斩月横放在膝上。他闭着眼，脸色依旧不好，腰侧的伤处渗出血迹，染湿了衣料。
风轻轻吹过。
海面平静如初，仿佛刚才的震荡从未发生。
可谁都知道，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先是亡魂列阵，再是海底神手，现在又是记忆被改。这片浮岛根本不该存在，却偏偏卡在这里，像是被谁故意留在时间之外。
“你……”倩儿忽然开口，“如果我的记忆能被改，那别饶呢？”
星辰睁眼，“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能让我不记得星云门，那他能不能也让别人忘了别的事？比如……忘了某个地方，或者忘了某个人死了？”
贝贝耳朵动了动。
星辰沉默片刻，“有可能。”
“就像那些亡魂。”她继续，“他们漂在海上，回不去也走不了。是不是因为他们本该轮回，却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你想到沙漏了？”星辰问。
她点头，“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剑和剑穗变成沙漏，控制时间。如果真有这种东西，是不是就能让人活在假的时间里？”
“那就不是篡改记忆。”贝贝突然，“那是替整个世界撒谎。”
三人一时都没再话。
远处的岩峰上，风吹起一片碎石滚落坡下。
倩儿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穗，指腹摩挲着红蓝丝线。她记得编的时候总打结，急得快哭了，还是贝贝用爪子帮她理顺的。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就一定不会骗人。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
也许最熟悉的东西，反而最容易被利用。
因为她不会防备。
“下次再有这种感觉，”星辰忽然，“别一个人忍着。直接喊我。”
她抬头看他。
他没睁眼，但语气很认真。
“我会听。”
贝贝哼了一声，“还有我。虽然你总偷吃我藏的糖，但我还是得管你。”
倩儿笑了下，眼角有点湿。
她把剑穗重新系回腰间，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些，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属于她。
风停了。
海面上又亮起一点光。
不在水下。
而在空郑
离地三尺，漂浮着一颗米粒大的光点，忽明忽暗，像快熄的烛火。
它不动，也不靠近。
就那么悬着。
贝贝耳朵猛然立起。
星辰睁开眼。
倩儿屏住呼吸。
那光点轻轻晃了一下，形状变了。
变成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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