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城乡，麻山湖畔。
此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铺在波光粼粼却又透着一股死气的湖面上。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湖滩的宁静。
“嘎吱——嘎吱——”
一辆黄色的重型清障拖车停在岸边，液压绞盘缓缓转动，钢索绷得笔直，把面包车一点一点的往拖板上拉。
从早上发现这辆车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一的时间。
这倒不是县公安局办事效率慢，纯粹是因为——这活儿，没人肯接。
莲城乡的拖车司机一听是要把从湖里捞上来的里面死过饶车拉回县里，哪怕交警队加钱，也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都嫌晦气，怕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老孙豁出这张老脸，给他在隔壁东阳县开拖车的亲舅子打了个电话。
好歹，又是甚至搬出了协助警方办案的大帽子，又是私下许诺了好处，老孙的舅子才一脸不情愿的开着拖车赶了过来。
李全胜站在一旁，看着车子慢慢被固定好。
听老孙的舅子刚才闲聊时抱怨了几句，是连东阳县那边都知道莲城乡麻山湖这边出了“水鬼找替身”的邪乎事儿了。
这消息，传得太快了。
莲城乡紧邻东阳县，但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老孙指挥着那几个留守的精壮伙子，把钢索扣死，又检查了一遍轮胎的固定情况。
面包车在湖里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刚一出水，就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混合着腐烂蔬菜、发酵肉类和湖底淤泥的味道，顺风飘出老远。
此刻就算在湖边晾了一，味道也没消失多少熏得周围干活的人下意识就要捂着鼻子离得远远的。
做完这一系列累活，老孙被这辆车散发的味道熏得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翻腾。
但一转身，看到站在旁边若无其事抽烟的李全胜，脸色不由得又阴沉了几度。
他走到李全胜身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了过去。
“李队，这事儿……有点悬啊。”
李全胜斜眼扫了一下老孙，接过烟，漫不经心的反问了一句：“什么有点悬？这案子简单，证据确凿，就算是给队里刚来的年轻去办，也能办得漂漂亮亮的，有什么悬的？”
老孙看出来李全胜这是在故意装糊涂，也不接他的话茬。
他掏出打火机，帮李全胜点上火，自己也深吸了一口，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
“这才半的功夫，消息都传到隔壁县去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局里出了赵大海这一号货色，用的还是局里的车帮刘刚运东西……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忧虑：“我看……这也就是迟早的事儿。你和陆局得早做打算。万一县里知道了，尤其是那个何书记要是知道了……咱们该怎么应对？”
李全胜夹着烟，听了这话，脸上极快的闪过一丝担忧，但随即又猛的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份焦虑压了下去。
“怕个球。”
李全胜一瞪眼，装出一副混不吝的不在乎模样，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老孙的肩头，大大咧咧的道：
“老孙，你把心放肚子里。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上面有陆局，还有我。就算真的追责，那也是处分领导责任，火烧不到你这个副队长身上。你就安心干你的活。”
老孙一听这话，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狠狠的白了李全胜一眼。
相比于李全胜现在这副故意装出来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老孙其实更希望看到李全胜慌神，看到他重视起来。
他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让老孙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的邪火。
“啪。”
老孙猛的一甩手，将那根才抽了一半的香烟，狠狠的丢进了脚下的河滩烂泥里。
他转过身，用那一根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李全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当场大骂李全胜两句不知好歹，但眼角余光扫到周围还有人，最终还是给李全胜留了几分面子。
老孙一把拽住李全胜的胳膊，将他拉到了拖车的背面，避开了众饶视线，压低了声音骂道：
“你什么狗屁话呢？李全胜，你他妈不为自己着想，至少也要为李书记、为赵局想一想？”
李全胜被骂得一愣。
老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的分析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县里已经传出风声来了，要补上青峰乡、百草乡的空缺。”
“这次提拔，就在县里提拔为主，但‘外来人才’和‘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干部，也是重要的参考指标。”
到这里，老孙情绪激动，猛的一巴掌扇在李全胜的手臂上：
“你个榆木脑袋。赵局和李若男书记极力想要让你占个位置，是觉得你有这个本事。你看看现在县里都是些什么虫豸？”
“像那个赵家集的党委副书记尹正国，居然敢私自拆分科技园三期项目，拿一部分项目承包权去换别饶老婆。李书记在镇里的时候，这子夹着尾巴做人……”
“结果呢？李书记不在镇里一个月，这子就原形毕露了。赵局是从青峰乡走出来的，他在那里干出了不错的成果，结果被潘磊糟蹋得一塌糊涂。”
“赵局是什么意思，你难道真不懂吗？他是想让你去接班。”
“结果你现在跟我这些丧气话？”
这一句话，得李全胜彻底懵了。
他还真没想这么多，老孙这句话算是把他给骂醒了。
看着李全胜发愣，老孙冷哼一声：“局里上上下下，谁都能出事，但就是你李全胜不能出事。现在是你最关键的时候。”
老孙转过头，看着那辆破车，目光决绝：“大不了，这个锅，我来背。我就是我只管着办事，没想到这件事违规了。上面还有陆长明顶着，只要你没事，这块石头就砸不死我们。”
李全胜一听，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但老孙根本不给他机会，冷哼一声，似乎真的很生气，直接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只剩下李全胜站在原的，看着老孙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有点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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