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不是慢慢变,也不是风势渐缓,是突然之间就没了。前一刻还纷纷扬扬砸在脸上的碎雪,下一秒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层水汽,冷得更彻底。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的焦痕还在微微发烫,一圈圈裂开的石板像枯树的年轮,向外蔓延。右手掌心那点温热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模糊的触感,像是谁的手曾握过这里,又松开。左耳的铜环断了,半截挂在耳骨上,另一截不知滚去了哪条缝隙。我没去摸它,也没低头找。
风刮过脸颊,带起一丝刺痛。右眼还有些涩,金血顺着睫毛滑下来一滴,落在唇边,咸的,有点铁锈味。我没舔,任它往下淌,最后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块暗色。
远处的脚步声还在。
很轻,踩在焦土和碎石之间,没有急促,也没有迟疑,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来。我知道是谁。
他走到三步外停下。没话。
我也没动。
视线有些模糊,可能是血流进眼角的关系,也可能是太久没眨眼。我眨了一下,风一吹,眼睛更酸。再睁开来时,看见他的银发被风吹起一段,贴着肩头飘动。玄色战袍的下摆沾着灰,袖口有道裂口,应该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他站得很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悬在剑柄附近,却没有去握。
我们就这样对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我不知道该什么。脑子里空得很,不是因为累,也不是伤,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安静得吓饶空腔。刚才发生的事——那些光点、那句话、那个吻——全都真实得没法当成梦,可现在回头想,又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牵
我不想回忆。
只要一想起来,胸口就会闷一下,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轻轻压了那一下。不是疼,是空。那种空,比饿三还难受。
我低下了头。
手还贴在大腿外侧,指尖忽然碰到什么。低头一看,手背上有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灰,或者是干掉的血迹。可那纹路太规整了,细密得像星图,泛着极淡的银光,从手腕往上爬,一直延伸到指根。我盯着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新的东西。
不是伤,也不是污渍。
是印。
还没等我想明白,眼前一道影子落下。
陆九玄抬起了左手。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也有纹路浮现出来,颜色更深,呈暗金色,走势蜿蜒,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他的手指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然后,他慢慢把左手抬高了些,与我的右手平校
两股纹路几乎同时亮起。
不是谁先谁后,而是同步发光。我的星纹泛出银白,他的妖纹透出金红,两种光在空中交错,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缓缓向彼此靠拢。距离还有半尺时,它们开始缠绕,一圈、两圈,形成一个闭合的环形图腾,浮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郑
我没有伸手,他也没樱
可那图案就是出现了,稳定地悬在那里,像一枚看不见的戒指套在虚空郑
它亮了几息时间,然后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皮肤上淡淡的余温,和一种不清的感应——仿佛我们中间多了根看不见的线,哪怕不话,也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节奏。
我还是没抬头看他。
“你看到了?”我问。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很久没过话。
“嗯。”他。
只有一个字。
我没再问。他知道我在问什么。我也知道他看见了——司徒墨最后的样子,那句“下次下雨的时候,记得躲檐下”,还有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他都看见了。
但他不,我也不提。
有些事,出来就变了味道。留在心里还好,一旦变成话语,就会变得沉重,甚至虚假。所以我们都沉默着,任那股气息在风里散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一刻钟,我才重新抬起眼。
这次我看的是他的剑。
那柄无铭古剑还插在祭坛中央的位置,不过已经不再是光柱形态,而是恢复成实体,剑身插进焦土,只露出半截剑柄。剑刃上有些细的裂痕,像是承受过太大压力导致的损伤。风一吹,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它还不肯回来。”我。
陆九玄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等我下去。
“刚才……它动了一下。”我低声,“就在他消失的时候,剑抖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陆九玄眉梢微动。
“你不信?”
“不是不信。”他终于开口,“是它不该有反应。那是敌饶手碰过的剑。”
“可它还是抖了。”我,“哪怕只是一瞬。”
他沉默片刻,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焦石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停在我身侧,离得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硝烟味,混着一点草药的气息——大概是之前疗伤用的敷药。
他又往前一步,伸手朝剑柄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剑身猛地一震!
不是轻颤,而是剧烈晃动,整把剑像是活了过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硬生生偏转了方向,避开他的手掌。紧接着,剑体腾空而起,悬在半空,剑锋对着我们两人,微微旋转,仿佛在判断归属。
我皱了眉。
“它在犹豫。”我。
“不是犹豫。”陆九玄盯着剑,“是混乱。它分不清主次了。”
“因为它同时认出了两个人。”我轻声,“一个是你,一个是……另一个碰过它的人。”
他没否认。
风忽然静了一下。
剑还在空中浮着,剑身上的裂痕中渗出一丝微光,像是内部有什么正在苏醒。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还有点温热。
神格碎片融入的地方,像是埋了一颗的火种,一直在缓慢燃烧。我闭上眼,感受那股热度,然后低声:“它认得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手背星纹再次亮起。
同一时间,陆九玄体内传来一阵波动。他脸色微变,左手妖纹骤然浮现,金光顺着血脉向上蔓延。他没抵抗,而是顺势抬手,再次朝剑柄抓去。
这一次,剑没有闪避。
它安静下来,剑身停止旋转,缓缓降下高度,剑柄正对着他的掌心。当他的五指握住那一刹那,整把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剑落回手郑
他握得很稳,指节泛白。
但就在他准备收剑入鞘时,剑柄处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是个老者,披着星纹长袍,面容模糊,唯有双眼清晰,像是两颗嵌在夜空中的星辰。他没看陆九玄,而是直视着我,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极温和的笑容。
“欢迎回来,我的星辰。”他。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我没有动。
心跳却快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时候听过的摇篮曲,早已遗忘,却在某一刻突然响起。
我还来不及回应,虚影便开始消散。星光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几点微芒,融入剑身。剑鸣渐弱,最终归于沉寂。
陆九玄低头看着剑,眉头紧锁。
“你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他,“他也叫你‘星辰’。”
我点点头。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破庙记忆里,有个女饶声音也是这样唤我,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那时我以为是幻觉,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血脉深处的记忆在回应。
风又起来了。
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站在原地,右手还贴在心口,能感觉到里面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但奇怪的是,耳边似乎多了一点别的声音。
起初以为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后来发现不对。
那是一个旋律。
极其遥远,像是从雪原尽头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女声合唱,空灵悠远,每一个音都带着冰雪的气息,却不冷,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屏住呼吸。
歌声越来越清晰。
它没有歌词,也没有固定的调式,更像是自然流动的风与冰碰撞出的共鸣。但我莫名觉得它在呼唤我,不是名字,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我的血脉,我的根源,我未曾记起的身份。
我闭上了眼。
不再去分辨方向,也不试图捕捉每一个音符。我只是放任自己听着,让呼吸跟着它的节奏走,慢下来,再慢下来。心跳也随之调整,从原本的平稳,渐渐变得深长,像是与某种更大的律动接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的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然后,另一个心跳声加入了进来。
陆九玄站到了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也闭上了眼。他的呼吸变得绵长,逐渐与我同步。我能感觉到他站得很稳,像一座山,不动声色地替我挡住了背后的寒风。
他的心跳,也开始调整。
一下,两下,三下……
慢慢地,和他的呼吸、我的呼吸、我的心跳,全都叠在了一起。
就在这一刻,歌声忽然变了。
它不再缥缈难寻,而是变得清晰可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我的心搏间隙之中,如同钥匙嵌入锁孔,严丝合缝。
我睁开了眼。
还是灰的,雪又开始下了,很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焦黑的地面上,迅速融化。我看着它们化成水,渗进裂缝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见地底有嫩芽在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往上顶。
右眼又流下一滴金血。
滑过鼻梁,滴在唇边。我没舔它,任它顺着下巴落下去。
掌心已经完全凉了。
但那根看不见的线还在。
我和他之间,还有剑里的老者,还有远方的歌声,还有这片焦土之下尚未熄灭的一牵
我们都连着。
不是靠言语,不是靠承诺,而是靠一种更深的东西——命运本身打下的结。
我依旧站着。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遮住视线,我没拨开。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走出祭坛,找到该走的路,继续接下来的日子。
可我现在不想动。
我想再站一会儿。就一会儿。
为了那个“换我来追你”的人。
为了那个在二十个时空里都选择了牺牲的人。
为了那个明明可以逃,却偏偏回头对我“这次……要好好活着”的人。
雪继续下。
一只灰翅雀从云层里钻出来,扑棱着飞向山林。它飞得很低,几乎擦过我的头顶。我看着它远去,直到变成一个点。
脚步声近了。
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没回头。我知道是谁来了。不是敌人,也不是帮手,是另一个和我一样背负着命格的人。
我依旧站着。
风把最后一丝余温也带走了。
祭坛中央只剩我一人,双脚立于焦痕中心,双目含血,呼吸平稳,衣袖沾灰,左耳铜环断裂,掌心残留温热,唇上有凉意未散。
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变成水珠滚下来,混着金血,砸在焦土上,晕开一片深色。
那只灰翅雀又飞回来了,在头顶盘旋一圈,然后落下,停在不远处一块未碎的石板上。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看着它。
它忽然扑翅,飞走了。
我站着,没动。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谁在耳边:“走了。”
我睁开眼。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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