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洒在积雪覆盖的草原上。四万大军在此扎营已经十日，距离他们当初出征的平州大营，只剩下最后一路程。
营地里飘起袅袅炊烟，火头军正在准备早饭。经历三个月血战的将士们，难得地睡了个懒觉——这是主帅林武特意下的令：归程不急，每日只行三十里，让将士们好好恢复。
中军大帐旁的偏帐里，此刻却是一片紧张气氛。
“夫人，用力！就快出来了！”产婆的声音带着欣喜。
李青筠躺在床上，汗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咬着软木，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阵痛从昨夜子时开始，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帐外，林武焦躁地踱步。他披着大氅，却依然觉得刺骨寒冷——不是风寒，是心寒。妻子临盆，他却只能在帐外干等，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煎熬。
“怎么还没好...”他喃喃自语，第无数次想要掀帘进去，又被守在帐口的王飞鸾拦住。
“林大哥，你别急。青筠嫂子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王飞鸾怀里抱着自己刚满一岁的儿子杨霆，家伙似乎也感应到紧张气氛，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
林武看着这个弟妹，心中稍安。西北战事期间，王飞鸾一直留在北疆，组织军屯、被服坊、医药营，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战后得知李青筠即将临盆，她又立刻带着孩子和嬷嬷赶来，日夜守在帐中照顾。
这份情谊，林家记下了。
“啊——”帐内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接着是产婆惊喜的喊声：“出来了！是个千金！”
林武浑身一震，就要往里冲。
“等等！”王飞鸾再次拦住，“产房还没收拾，你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当林武终于被允许进入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味。他的心一紧，快步走到床边。
李青筠已经换了干净衣裳，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怀中抱着一个的襁褓，襁褓里，一张红彤彤的脸正皱巴巴地睡着。
“夫君...”李青筠声音虚弱，“是个女儿。”
林武在床沿坐下，颤抖着手，轻轻触碰女儿的脸。那么，那么软，像一块温热的豆腐，他生怕碰碎了。
“青筠...”他转头看向妻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李青筠摇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不辛苦。女儿在等你回来，她知道爹爹打胜仗了，就急着来见你。”
林武俯身，在妻子额头印下一吻，又在女儿眉心轻轻一吻。然后他注意到，妻子枕边放着一件染血的里衣——那是他出征前穿的，李青筠一直带在身边。
“这是...”
“你出征后，我每晚都抱着这件衣服睡。”李青筠轻声，“上面有你的味道，就好像你还在身边。昨夜疼得厉害时，我就紧紧攥着它...”
林武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的铁血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出征前，妻子对他“孩子会在七月出生”，结果因为战事拖延，她挺着大肚子从京城来到北疆，又在冰雪地里等他三个月...
这三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担惊受怕，日夜悬心，最后还要在条件简陋的军营里生产...
“对不起...”林武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什么傻话。”李青筠反握住他的手，“你是为国征战，我是为你守家。咱们夫妻，本就是一体的。”
帐帘被轻轻掀起，杨骁探头进来：“大哥，听生了？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杨骁抱着儿子进来，身后跟着产婆和嬷嬷。产婆笑着报喜：“恭喜靖西公，夫人产女，母女平安。千金重六斤四两，哭声可响亮了。”
林武擦去眼泪，起身对产婆和嬷嬷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救我妻女性命。”
“使不得使不得！”产婆连忙避开，“这是老婆子该做的。要功劳，还得是杨夫人派来的这位嬷嬷——要不是她有经验，知道怎么在军营里接生，咱们还真要抓瞎。”
那位嬷嬷姓赵，是柳氏当年的陪嫁，跟着柳氏上过战场，在军营里接生过不止一次。这次柳氏特意派她随王飞鸾前来，就是防着这一出。
“赵嬷嬷大恩，林家永世不忘。”林武又对赵嬷嬷行礼。
“公爷折煞老奴了。”赵嬷嬷笑着摆手，“夫人吩咐过，一定要护着靖西公夫人周全。如今母女平安，老奴也算不辱使命。”
众人围着孩子看了一会儿，王飞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名字取了吗？”
林武和李青筠对视一眼。
“出征前就想好了。”林武轻声道，“若是儿子，叫林怀远，取‘怀柔致远’之意。若是女儿...就叫林雪初。”
“雪初？”杨骁念了一遍，“雪后初晴，新生之意。好名字。”
“嗯。”李青筠低头看着女儿，“她出生在雪后的营地，又是战后的第一个新生命。希望她的人生，能像雪后初晴一样，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雪初似乎感应到母亲的话，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帐外，阳光完全升起，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营地里的将士们得知主帅喜得千金，纷纷前来道贺。虽然没有酒，但炊事班特意煮了红糖姜茶，分给所有人，算是庆祝。
这片经历血火的雪原，因为一个新生命的降临，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生机。
李青筠在军营里坐了个完整的月子。
这在大周军史上，恐怕是头一遭。但林武坚持——妻子为他吃了这么多苦，他绝不能让她在月子里再受半点委屈。
赵嬷嬷成了月子的总指挥。她经验丰富，指挥若定：帐内要时刻保持温暖但不燥热，饮食要精细但忌油腻，产妇要静养但也要适当活动...
林武几乎把所有军务都推给了杨骁，自己整日守在帐郑他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学着喂水，学着拍嗝...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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