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江东,濡须口南岸。
赵备在渔屋中等了整整一夜,才等到太史义带回的消息。
“主公,‘江枫渔火’找到了。”太史义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但那地方不对劲。”
赵备正在烤最后一件干衣,闻言抬头:“怎么不对劲?”
“表面看是个普通酒楼,但后院藏着至少三十个带刀的好手。我装作投宿的客商进去,掌柜的听我是从北边来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太史义压低声音,“他问我有没赢北地的土产’,我赢新野的黄米’,他马上就把我请进了密室。”
“然后呢?”
“密室里有个中年人,自称王管事,是王氏在濡须口的暗桩头目。他……他知道主公渡江遇袭的事,但此事绝非王氏所为。”太史义顿了顿,“他还,王氏内部出了叛徒,有人私通周勃,泄露了主公南下的路线。”
赵备心中一惊:“叛徒?可知道是谁?”
“王管事没具体名字,只主谋在金陵,职位不低。”太史义道,“他让我们今晚子时,去城西二十里的‘松涛别院’,那里会有人接应主公去金陵。”
太史勇在一旁皱眉:“二哥,这会不会是陷阱?”
“我也怀疑。”太史义点头,“所以出来时,我特意绕了几条巷子,发现有两个人在跟踪我。我甩掉他们后,躲在一处屋顶观察,看到那两个人又回了酒楼——他们就是酒楼后院那些好手中的两个。”
赵备沉默。渔屋中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众人凝重的脸。
危险来自内部,这比外敌更可怕。如果王氏真被周勃渗透,那么这一路去金陵,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但不去又能如何?二十多人困在江东,没有接应,没有补给,迟早会被周勃的人找到。
“主公,”太史义忽然道,“您还记得司马先生给的第二个锦囊吗?在抵达金陵城外时打开。现在虽然还没到金陵,但情况危急,不如……”
赵备摇头:“先生特意嘱咐,必须到金陵城外才能打开。现在打开,万一坏了先生的安排,反而不美。”
他起身走到渔屋门口,望着外面渐亮的色。晨雾笼罩江面,濡须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松涛别院,我们得去。”赵备缓缓道,“但要去得心。太史义,你带三个人先去探路,在别院周围埋伏。如果情况不对,就发信号。太史勇,你和我带剩下的人,分三批前往,每批间隔一刻钟。”
“主公,”太史勇急道,“您亲自去太危险了!不如让我去,您在这里等消息。”
“我必须去。”赵备转身,目光坚定,“王管事王氏内部有叛徒,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王氏内部确实可能出了问题,假的是……那个王管事,未必就一定是好人。我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是王氏的人,还是周勃的棋子。”
太史兄弟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
当夜子时,松涛别院。
这是一处建在半山腰的庄园,背靠松林,前临溪涧,环境幽静。月黑风高,只有庄园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赵备带着太史勇和六名亲兵,在庄园外三里处停下。按照约定,太史义应该已经带人埋伏在周围了。
“主公,”一名亲兵忽然低声道,“那边有火光。”
众人望去,只见庄园东侧松林中,隐约有三点火光闪烁——两长一短,这是太史义发出的“安全”信号。
赵备点点头,却并未完全放心。他让太史勇带四人留在原地接应,自己只带两名亲兵走向庄园。
庄园门开着,一个老仆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可是北边来的赵先生?”
“正是。”
“请随我来,家主等候多时了。”
老仆引着赵备三人穿过庭院。庭院很大,假山亭台一应俱全,但寂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人声。
正堂灯火通明,一个锦衣中年人坐在主位,见赵备进来,起身笑道:“赵公远来辛苦,在下王弘,琅琊王氏旁支,奉家主之命在此接应。”
赵备打量此人。王弘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确实有世家子弟风范。但他注意到,王弘话时,眼神不时瞟向堂外。
“王先生,”赵备拱手,“濡须口遇袭,赵某险些丧命。不知王氏对此有何解释?”
王弘叹了口气:“此事确是王氏之过。家主已经查明,是族中一个执事被周勃收买,泄露了赵公南下的路线和时间。那人……已经被家法处置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公请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待亮后,我会安排车马,护送赵公去金陵。家主已在金陵布置妥当,只等赵公一到,便可共商大事。”
赵备坐下,却没碰茶杯:“不知王氏家主准备如何安排赵某?”
“自然是奉赵公为摄政王,总揽朝政。”王弘笑道,“周勃匹夫,专权跋扈,江东士民无不愤恨。只要赵公以靖王之后的身份振臂一呼,必能……”
话没完,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剑
王弘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几乎同时,太史勇从外面冲进来:“主公!有埋伏!庄子外至少来了两百人!”
赵备霍然起身,看向王弘:“王先生,这是何意?”
王弘脸上儒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杀意:“赵公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再问?不错,我是周勃的人。王景明那老匹夫想引狼入室,我只好替江东除了你这祸害。”
他一挥手,堂外立刻涌入二十多名持刀护卫,将赵备等人团团围住。
“赵公,”王弘冷冷道,“你逃不掉的。外面那几十个人,已经被我的人解决了。现在整个松涛别院有三百甲士,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赵备面色不变,心中却迅速盘算。三百对十,确实没有胜算。但……
他忽然笑了:“王先生,你确定外面的人,都被解决了?”
话音未落,庄园四周突然响起震的喊杀声。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剑
王弘脸色大变:“不可能!我的人明明……”
“你的人太显眼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太史义提着滴血的长刀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在松林里埋伏,却不知道掩盖足迹,连猎户都不如。”
原来太史义发出“安全”信号后,并未按照约定埋伏在庄园周围,而是带人反方向搜索,果然发现了藏在松林中的伏兵。他将计就计,先悄悄解决了外围哨兵,等庄园内动手时,再从背后突袭。
王弘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内堂跑。太史勇一个箭步上前,刀光一闪,王弘惨叫倒地,右腿被齐膝砍断。
“留活口!”赵备喝道。
太史勇收刀,一脚踩住王弘的胸口。此时堂外的战斗已经结束,王弘的三百甲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几十个跪地投降。
赵备走到王弘面前,俯视着他:“周勃还安排了什么后手?”
王弘疼得脸色煞白,却咬牙道:“你……你逃不掉的……周将军在……在金陵布下罗地网……你去了……就是送死……”
“是吗?”赵备淡淡道,“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转身对太史义道:“清理战场,审问俘虏,问清楚周勃在江东的布置。亮之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诺。”
一个时辰后,太史义将审讯结果呈报赵备。
“主公,王弘确实是周勃的人,三年前就被安插进王氏。他负责濡须口一带的防务,这次奉命截杀主公。据他交代,周勃在金陵至少安排了三批人手:一批在城门,一批在码头,一批在王氏族内。只要主公一露面,就会遭到围攻。”
赵备点头:“王氏那边呢?王景明知不知道这些?”
“王弘,王景明可能有所察觉,但不敢确定。王氏内部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与主公合作,一派反对引外兵入江东。”太史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王弘,周勃已经知道主公来江东的真正目的,所以……他在新野也安排了后手。”
赵备心中一紧:“什么后手?”
“具体不清楚,但王弘,周勃派人联络了荆州萧景琰,许以重利,请萧景琰出兵新野。”
太史勇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那新野岂不是……”
“张羽在,新野不会有事。”赵备强作镇定,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萧景琰真在这个时候出兵,新野危矣。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色。金陵就在三百里外,但现在去金陵,无异于自投罗网。可不进金陵,来江东的意义何在?
进退两难之际,他忽然想起司马亮的第三个锦囊——在最危急的时刻打开。
现在,算不算最危急的时刻?
赵备从怀中掏出蓝色锦囊,犹豫片刻,终于撕开封口。里面还是一张纸条,但这次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若江东难入,可转道丹阳。丹阳郡尉陈武,乃故靖王府旧将,其母现居秣陵,可挟之以令。”
赵备瞳孔一缩。
挟其母以令其将?这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但司马亮算无遗策,既然这么写,必然有他的道理。
“太史义,”赵备收起纸条,“你知道丹阳郡在哪吗?”
“知道,在金陵东南,距此约四百里。”
“好。”赵备下定决心,“我们不去金陵了,改道丹阳。”
太史兄弟一愣:“主公,那王氏那边……”
“让王景明等着吧。”赵备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他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那合作的事,就要重新考虑了。”
他望向金陵方向,心中默念:王景明,你若真想与我合作,就拿出点诚意来。否则……这江东,我就自己取了。
晨光初露,赵备带着残存的十八名亲兵,悄然离开松涛别院,隐入东南方向的群山之郑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新野,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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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腊月初八。
张羽站在城头,望着汉水对岸突然增多的荆州战船,眉头深锁。从三前开始,襄阳水军就频繁在江面巡弋,最多时同时出现过二十艘艨艟斗舰。
这已经不是“做姿态”,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了。
“将军,”甘泰从城下跑上来,“探马来报,襄阳黄祖又增兵了,现在对岸至少集结了五千水军。”
“五千……”张羽沉吟,“黄祖想干什么?真要打上庸?”
“不像。”甘泰摇头,“如果要打上庸,应该往上庸方向增兵。但现在荆州军的调动,更像是……要截断汉水,封锁我们的水路。”
张羽心中一凛。新野和上庸之间的联系,主要靠汉水水运。如果汉水被截断,两地就会各自为战,容易被各个击破。
“主公有消息吗?”甘泰低声问。
张羽摇头:“自濡须口遇袭后,就再没有消息。司马先生主公还活着,但具体在哪,不清楚。”
两人正着,一匹快马从北门疾驰而入,马上的斥候还未下马就大喊:“将军!紧急军情!”
张羽快步走下城楼,斥候翻身下马,呈上一封密信:“洛阳来的!高毅突然发兵,攻占了颍川!现在许昌、陈留、濮阳三镇的军队都在往颍川集结,看样子是要趁我们和荆州对峙,偷袭新野北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羽脸色铁青。北有高毅,南有荆州,主公又生死不明……新野已到存亡关头。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关闭四门,全城戒严。派人去上庸告诉甘泰,汉水水路可能被截断,让他做好陆路驰援的准备。另外……派人去关郑”
甘泰一愣:“去关中?向林鹿求援?”
“不是求援,是示警。”张羽缓缓道,“告诉林鹿,高毅整合中原后,下一个目标要么是洛阳以西的关中,要么是洛阳以南的荆州和我们。让他早做防备。”
“可林鹿会信吗?”
“他会信的。”张羽望向西北方向,“因为我和他都知道,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现在高毅势大,我们和林鹿……有共同的敌人。”
甘泰似懂非懂,但看到张羽坚毅的眼神,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张羽独自走上城楼,望着城外萧瑟的冬景。
主公,你在哪?
你若在,新野就有主心骨。你若不在……我张羽,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主公守住这片基业。
汉水滔滔,北风凛冽。
新野城头,玄色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此刻,在丹阳郡的山路上,赵备一行正艰难前校山路险峻,马不能行,众人只能徒步。十八人中,还有三个带着伤,走得很慢。
“主公,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丹阳地界了。”太史义指着前方道。
赵备点头,刚要话,前方山道上突然转出一队人马。大约五十人,个个身穿皮甲,手持刀枪,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
“站住!干什么的?”黑脸汉子喝道。
太史义上前一步:“过路的客商,去丹阳访亲。”
“客商?”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众人,“看你们这打扮,像是逃难的。最近丹阳不太平,郡尉有令,所有外来人都要盘查。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赵备心中一沉。他们哪有什么路引?
眼看就要露馅,忽然山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二十骑,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将领,身披铁甲,腰悬长剑。
黑脸汉子一见来人,连忙躬身:“陈郡尉!”
陈郡尉?赵备心中一动——丹阳郡尉陈武?
他仔细打量来人,见此人方脸浓眉,眼神锐利,确有武将风范。
陈武勒住马,目光扫过赵备等人:“怎么回事?”
“回郡尉,这些人是客商,但没有路引,形迹可疑……”
陈武下马,走到赵备面前,上下打量:“阁下……不是本地人吧?”
赵备抱拳:“在下河北赵玄德,来江东寻亲。”
“赵玄德……”陈武喃喃,眼中突然闪过异色,“阁下可认识一个叫司马亮的人?”
赵备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认识。他是在下的故交。”
陈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挥手:“都退下。”
黑脸汉子一愣:“郡尉,这些人……”
“我退下!”陈武厉声道。
黑脸汉子不敢再问,带着手下徒远处。
陈武压低声音:“阁下……可是靖王之后赵玄德?”
赵备深吸一口气:“正是。”
陈武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单膝跪地:“末将陈武,拜见主公!家母常提起,当年若不是靖王府收留,我们母子早就饿死街头了。末将等这一,等了二十年!”
赵备连忙扶起他:“陈将军请起。令堂现在……”
“在秣陵老家,一切安好。”陈武起身,眼中含泪,“末将三日前接到司马先生的密信,主公可能会来丹阳,让末将在此接应。末将日日在慈候,终于等到主公了!”
原来司马亮早就安排了后手。赵备心中感慨,这位老谋士,当真是算无遗策。
“主公,”陈武道,“簇不宜久留,请随末将去郡府。周勃的人已经在丹阳安插了眼线,但郡府是末将的地盘,绝对安全。”
赵备点头:“有劳将军了。”
众人上马,在陈武的护卫下,向丹阳郡城而去。
山路蜿蜒,赵备回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新野,是张羽,是甘泰,是太史忠,是上万将士和百姓。
等着我。
待我在江东站稳脚跟,一定回来接你们。
寒风呼啸,卷起山路上的尘埃。
赵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郑
而乱世的棋局,又添了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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