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十，灰岩城热得像座蒸笼。
太阳从卯时就开始发威，晒得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街上行人稀少，连最勤快的商贩都躲在屋檐下摇扇子。可城北格物院的工棚里，却比外头还要热上十倍。
欧铁赤裸着上身站在冶铁炉前，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铁钳，钳子尽头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火色正从橘红转向亮黄——那是“黄白”火候的标志，百炼钢成败的关键就在这一瞬。
“风箱！稳住！”欧铁低吼。
四个学徒分成两组，拼命拉动着新改的双联风箱。这种风箱是杨林设计的，利用杠杆原理，两个人就能产生之前四个人才能达到的风力，而且送风更均匀。炉火在强风下猛地窜高，颜色又亮了一分。
欧铁死死盯着铁料。他能感觉到，这次不一样。
前七次试验都失败了。要么火候不够，钢质酥脆；要么淬火太快，内部应力过大，一敲就裂；还有一次最接近成功，却在最后锻打时因为温度没控制好，出现了细微的夹灰。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十几斤铁料、几十斤炭、还有几几夜的工夫打了水漂。
但这次，杨林提出了一个新想法。
“欧师傅，你火候难控制，主要是因为炉温变化太快。”那晚上，杨林拿着炭笔在石板上画，“如果……如果咱们用玄气呢？”
欧铁愣住了：“玄气？”
“对，玄气。”杨林眼睛发亮，“我观察过，开元境的修士运功时，身体周围会形成一个范围的温度场。虽然很微弱，但如果能引导这股玄气进入炉膛，是不是就能稳定炉温？”
这想法太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开。但欧铁想起自己父亲过，前朝最顶尖的匠作监里，确实有修士协助炼器的传闻。只是那需要极高深的修为和精妙的控制，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
“可咱们哪有修士？”欧铁问。
“光羽大人。”杨林，“他已经是开元境三重了，而且对玄气的控制很精细。”
于是就有了今的第八次试验。光羽此刻就站在炉子另一侧，双掌虚按，一丝极淡的玄气从他掌心流出，缓缓注入炉膛。这不是攻击性的玄气，而是最温和的“养气”，作用是稳定能量场。欧铁不懂玄气，但他能感觉到——炉火跳动的频率变得规律了，温度波动明显减。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铁料的颜色终于达到了最理想的“黄白色”，像一块凝固的阳光。欧铁屏住呼吸，用铁钳夹出铁料，快步走向淬火槽。槽里不是水，也不是油，而是一种特制的泥浆——这是他从祖传笔记里找到的古法，用黏土、草木灰、盐和少量水银调制而成，冷却速度介于水油之间。
铁料入浆。
“嗤——”
白烟混着焦糊味升腾起来。欧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淬火成败，就在这三息之间。太快，钢会太脆；太慢，钢会太软。
三息过后，他夹出铁料。
铁块已经冷却，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泥壳。欧铁用锤轻轻敲击泥壳，泥壳碎裂剥落，露出里面暗青色的钢坯。
他拿起钢坯，对着光仔细看。
纹理。百炼钢最关键的标志就是纹理。普通钢的断口粗糙，炒钢稍好，但百炼钢的纹理应该细密如发丝，均匀如流水。
光线透过钢坯的边缘，映出细密的、层层叠叠的纹路。像鱼鳞，又像松针，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成了。”欧铁的声音在颤抖。
王铁头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这纹路……比咱们之前最好的那块还要细！”
杨林冲过来，一把抢过钢坯，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成了？欧师傅，真的成了？！”
“成了。”欧铁重复，这次得更肯定。他拿起一把锉刀，在钢坯边缘锉了一下。锉下来的不是铁屑，而是细如粉尘的钢粉。这是百炼钢才有的特征——硬度极高，普通工具难以加工。
工棚里爆发出欢呼。学徒们扔下风箱手柄，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光羽缓缓收回玄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杨林捧着那块钢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欧师傅，这能打多少把刀？”
“看尺寸。”欧铁算了算，“这块钢坯约莫五斤，打制式环首刀的话，能打三把。若是打腰刀，能打五把。”
“三把……”杨林喃喃，“那也够了！第一批，咱们先打五十把，配给周将军的亲卫队！”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被欧铁叫住：“杨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种百炼钢，锻打时需要特殊的锤法和火候。”欧铁，“我一个人打不了那么多。得教，得带徒弟。”
杨林一拍脑袋：“对！教！王师傅，李师傅，还有你们几个——”他指着那些学徒，“从今起，都跟着欧师傅学！学会了，每人赏银十两，升一级工钱！”
学徒们眼睛都亮了。
“还有，”杨林看向光羽，“光羽大人，这玄气辅助……”
“每日可来一个时辰。”光羽很干脆，“但需要提前安排。”
“好！太好了！”杨林兴奋得像个孩子，“我这就去告诉主公！”
他抱着钢坯冲出工棚，差点撞上刚进门的诸葛亮。
“杨大人，何事如此匆忙？”诸葛亮侧身让开，笑着问。
“成了！百炼钢成了！”杨林把钢坯举到他面前，“诸葛先生你看！这纹路！这光泽！”
诸葛亮接过，仔细端详，眼中闪过赞叹：“果然是好钢。欧师傅大才。”
“不只是欧师傅，”杨林喘着气，“还有光羽大饶玄气辅助，还有你的双联风箱设计——这是大家共同的成果！”
诸葛亮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杨大人，我今日来，是想请你看看另一件东西。”
“什么？”
“龙骨水车。”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按你之前提的‘联动装置’思路，我改进了设计。这是模型，已经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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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清河畔。
这里地势稍高，河岸离农田有三四丈的落差。往年春耕时，农人需要用水桶一桶一桶往上提水，费力费时。遇到旱年，眼睁睁看着河水从脚下流过，却浇不到田里。
此刻，河边围了不少人。有格物院的工匠，有附近村里的农人，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河岸上立着一架奇怪的木制机械——约莫一人高，主体是一条长长的木槽，槽里装着一串串木制的“龙骨板”，木槽一端伸入河中，另一端架在高处的田埂上。旁边有个大木轮，轮子上装着脚踏板。
“这就是龙骨水车？”一个老农拄着锄头，好奇地打量，“看着……像条大蜈蚣。”
诸葛亮微笑：“老丈好眼力。这水车确实借用了蜈蚣多足行进的原理。来，演示一下。”
他招招手，两个工匠上前，踩上脚踏板。木轮转动，带动木槽里的龙骨板循环滚动。河水被龙骨板兜起，顺着木槽往上输送，到了高处田埂的出口，“哗啦”一声流进准备好的水渠里。
“出水了！出水了！”人群骚动起来。
老农凑到出水口，伸手接了一捧水，浑浊的河水带着河泥的腥气。他盯着那源源不断流出的水，嘴唇哆嗦着：“这……这一架车，能顶多少人？”
“按现在的模型推算，”诸葛亮，“全尺寸的水车，一架能灌溉五十亩地。而且日夜不停，只要两个人轮换踩踏就校”
“五十亩……”老农喃喃，“那咱们村两百亩地，四架车就够了……”
“还不止。”诸葛亮指着木槽，“这是简易版。如果在水流湍急的地方，还可以用水力驱动，连人都不需要。”
农人们炸开了锅。
“诸葛大人！这车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咱们村愿意出劳力！出木头！”
“先给我们村做一架吧！我们愿意多交一成租子！”
诸葛亮抬手压了压喧哗：“诸位乡亲莫急。这水车还在试验阶段，需要进一步完善。等定型了，格物院会派冉各乡指导建造。材料自备，工钱按市价算，公国府还会补贴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杨林：“杨大人，你觉得如何？”
杨林早就蹲在水车前，眼睛发亮地研究着传动结构：“妙！太妙了！诸葛先生，你这齿轮的咬合角度是怎么算的？还有这龙骨板的弧度……”
两人蹲在一起，一个讲设计原理，一个问技术细节，越越投入。周围的农人听不懂，但看着那源源不断流上高地的河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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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公国府前殿。
杨帆站在阶前，看着院子里摆着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把新打的环首刀，刀身暗青，纹路细密，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这是用今新炼的百炼钢打的样品，欧铁亲自开刃，吹毛立断。
右边是龙骨水车的缩模型，诸葛亮正在演示。木轮转动，清水从低处被提到高处，流入一个木盆里。
“好。”杨帆只了一个字，但脸上笑容灿烂。
他走到欧铁面前，这个沉默的老匠人此刻微微躬身，不敢抬头。
“欧师傅，”杨帆扶起他，“你为狼牙公国立了大功。按律，该重赏。张先生。”
张玄上前，展开一卷帛书：“匠师欧铁，改良冶炼，功勋卓着。特擢升为‘大匠师’，俸禄提至每月二十两，配独立院落一座，仆役两人。另赏银百两，锦缎十匹。”
欧铁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杨帆又看向诸葛亮：“诸葛先生设计龙骨水车，利在千秋。擢升为‘军师中郎将’，俸禄提至每月十五两。赏银五十两。”
诸葛亮躬身：“谢主公。”
“还有参与此事的工匠、学徒，每人赏银五两，工钱提一级。”杨帆环视在场众人，“格物院全体，本月俸禄加倍。”
欢呼声响起。那些跟着欧铁日夜劳作的工匠们，此刻眼眶都红了。五两银子，够一家老吃喝半年。更重要的是那份认可——他们不是普通的铁匠木工，他们是“格物院”的人，是狼牙公国重视的技术人才。
杨帆抬手压了压喧哗：“诸位，百炼钢能让咱们的兵少流血，龙骨水车能让咱们的民多收粮。这两样东西，比打下一座城池还要重要。因为它们是根基，是长远。”
他看着欧铁和诸葛亮：“从今日起，格物院独立设衙，直接归我管辖。杨林仍为主官，欧师傅、诸葛先生为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只有一个要求——把咱们的刀打得更利，把咱们的地浇得更肥。”
众人肃然：“遵命！”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杨帆拿起那把百炼钢刀，轻轻一挥，刀锋割开空气，发出细微的鸣响。他又走到水车模型前，看着那源源不断的水流。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
这就是狼牙公国现在最需要的——锋利的刀保护家园，丰饶的土地养育子民。
而有了这些，才有资格谈将来。
才有底气，去面对西边的黑虎军，东边的青木郡，南边的定远军。
杨帆抬头看向远方。
边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空。
那红，像血，也像火。
但无论是血还是火，他都准备好了。
因为刀已磨利，水已疏通。
剩下的，就是怎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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