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死而无憾了。”
平静到极致，却又沉重到极致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词，从慕霜华苍白的唇间吐出。
伴随着这句话，她眉心那点暗红剑意，光芒炽烈到了顶点！刺目的血光几乎将她整张苍白的脸庞都映照得一片妖异，恐怖的毁灭波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疯狂积蓄、压缩，下一刻就要彻底释放，将她残存的生机、神魂、连同这方寸之地的一切，都彻底湮灭！
“不——！”
林尘目眦欲裂！
怀中这具刚刚找回温度、刚刚确认身份、刚刚在他面前卸下千年冰甲、哭得像个女孩的躯体，怎能就这样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他决不允许！
千钧一发之际，林尘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狠色！
“虚空道种”在他的识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向旋转！原本清凉空蒙的辉光，骤然变得刺目耀眼，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惜代价的决绝！
不是继续构筑空间屏障隔绝！
而是……吞噬！
他要强行将这缕蕴含着玄胤仙帝级杀戮法则的剑意分神，拉入虚空道种内部，以道种自身的空间本源之力，进行强行镇压、炼化、或者……同归于尽式的禁锢！
这无疑是在玩火！
虚空道种虽源自宸渊本源，位格极高，但毕竟残缺不全，且林尘修为尚浅，远不足以真正对抗仙帝级的法则力量。强行吞噬，极有可能导致道种受损甚至崩裂，连带他自身神魂遭受重创！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电光石火之间，林尘右手食指与中指再次并拢，指尖紫意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猛地一指点向慕霜华眉心那即将爆开的暗红光芒！
不是攻击剑意本身，而是以指尖为桥梁，疯狂催动虚空道种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形的、带着强烈吸扯之力的空间漩涡，笼罩向那道剑意！
“给我——进来！”
林尘嘶吼，七窍之中同时有细密的血丝渗出！强行越阶吞噬仙帝级力量带来的反噬，瞬间就让他的神魂如同被千万根钢针穿刺！
那暗红剑意似乎感应到了这前所未有的“挑衅”，光芒猛地一涨，毁灭性的波动如同怒涛般反卷而来，顺着林尘的神识连接，狠狠冲击向他的识海！
“轰——！”
林尘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山迎面撞中，抱着慕霜华向后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震得墙壁上的阵纹都明灭不定！
但他那点向慕霜华眉心的手指，却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指尖的紫意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极致的压力下，凝练得更加纯粹，那道无形的空间吸力漩涡，旋转得更加狂暴！
“嗤嗤嗤——！”
暗红剑意与虚空道种的力量激烈交锋，发出如同烙铁淬水般的刺耳声响！一道道细微的、混合了暗红与紫色的能量乱流，从慕霜华眉心迸射出来，在她苍白如玉的肌肤上划开细的血痕！
慕霜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眉心传来的撕裂感让她几乎昏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琉璃色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却眼神执拗疯狂的林尘。
师尊……在救她。
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从玄胤的死亡诅咒下，抢夺她的生机。
千年冰封的心，在这一刻，被滚烫的洪流彻底淹没、融化。
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更深刻、更炽烈、更不容置疑的……确认与归属。
她的师尊，宸渊仙帝，即便转世重生，修为不再，却依旧是她记忆中那个……会为了保护在意之人，不惜一洽甚至赌上自身的师尊。
他没有变。
他还是他。
而她……也还是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洽包括生命的……霜华。
够了。
知道这个，就够了。
一丝奇异的平静，忽然取代了所有的痛苦、恐惧与不舍，浮现在慕霜华眼底。
她看着林尘指尖那越来越盛的紫意，感受着眉心剑意与那股吸力的激烈对抗，心中已然明了——师尊的办法或许能暂缓剑意爆发，但想要彻底解除，绝无可能。玄胤的戮仙剑意，早已与她神魂深度绑定，强行剥离或吞噬，最终结果很可能是两人一起被剑意最后的反扑炸得神魂俱灭。
她不能让师尊为她冒如此风险。
更不能……让师尊死。
千年等待，方才重逢，岂能转眼又成永诀？
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在她琉璃色的眸底深处亮起。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还能动的、之前垂落的手。
没有去推拒林尘，也没有去捂住剧痛的眉心。
而是……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向自己胸前。
那里，晶莹的冰剑依旧透体而过，蓝红色的冰晶冻结着伤口，也冻结了部分生机。
她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了冰冷刺骨的剑柄。
林尘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心中猛地一沉，嘶声道：“霜华！别动！交给我！”
他以为她要自绝，或者做出其他不理智的行为。
然而，慕霜华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平静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凄楚与绝望，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涅盘般的释然与……温柔。
“师尊……”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林尘耳中，“相信霜华……一次。”
话音未落！
她握住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是向外拔剑！
而是……向内用力一送！
“噗——！”
一声闷响！
本就贯穿胸背的冰剑，竟然被她自己，又往体内送进了寸许！
剑身摩擦冻结的血肉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更多的蓝红色冰晶混合着新鲜的血液，从前后伤口迸溅出来！
“霜华！你做什么？！”林尘惊怒交加，想要阻止，却因全力维持道种吸力而无法分心他顾。
慕霜华却仿佛感觉不到这加剧的痛苦，她眉心因这自残般的举动而剧烈跳动，那道暗红剑意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光芒闪烁得更加急促！
“以我……霜华之躯……”
“以我……寒魄剑心……”
“以我……千年执念……”
“引剑意……归墟……”
她喃喃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一股奇异的、与她之前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她残破的躯体深处，缓缓升起。
那气息，依旧冰寒，却不再是玄胤赋予的那种空洞暴戾的杀戮之寒，而是带着一种……属于她慕霜华本身的、纯净而坚韧的“霜华”之意！
如同北冥寒渊深处，那历经万载玄冰镇压，却依旧在极寒中悄然绽放、莹莹生辉的……冰魄之花！
这气息出现的刹那，她胸前那柄晶莹的冰剑，猛然间光芒大放！不再是她之前催动时的森然杀意，而是散发出一种清冷、孤绝、却与宿主心意相通、血脉相连的共鸣剑吟！
这柄剑……竟似与她本源相连，并非单纯的法宝？
与此同时，慕霜华眉心那暴戾的暗红剑意，仿佛受到了这纯粹“霜华剑意”的吸引与挑衅，竟分出了一部分力量，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放弃了与林尘虚空道种的正面冲撞，转而狠狠扑向慕霜华体内新生的、那微弱却顽强的“霜华本源”！
它要吞噬、碾碎这最后的“叛逆”！
就是现在！
慕霜华眼中精光爆射！
她猛地松开剑柄，双手闪电般抬起，一手指，一手指地，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带着无尽寒意的法印！
“寒渊……葬剑……诀！”
嘶哑却清晰的咒言，从她口中迸出！
这不是玄胤传授的戮仙殿功法！而是……深埋在她神魂最深处、被剑意和冰封一同镇压了千年、几乎连她自己都已遗忘的……宸渊师尊当年，为她量身推演的独门剑道秘法！
此法非攻非守，乃是一门……以自身剑心剑体为引，葬送外来异种剑意、乃至同归于尽的禁忌之术！
随着法印结成，咒言落下。
慕霜华整个饶气息陡然一变！
她体内那新生的、微弱的“霜华剑意”猛然暴涨，不再退缩，反而如同扑火的飞蛾，主动迎向那扑来的暗红戮仙剑意！与此同时，贯穿她胸背的晶莹冰剑，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悲怆而决绝的嗡鸣，剑体上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纹路！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要将自身存在都彻底“葬送”的法则波动，以慕霜华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波动并非攻击，却让林尘感到一种心惊肉跳的大恐怖！他瞬间明白，霜华这是要引爆自身剑心、剑体乃至部分神魂本源，形成一座临时的“剑意葬场”，强行将那缕戮仙剑意拖入其中，一同“埋葬”！
代价……是她自己，也将彻底消散，不入轮回！
“霜华！停下！”林尘嘶声怒吼，目眦尽裂，再也顾不得反噬，强行中断虚空道种的吞噬，神识与仙元如同怒龙般冲出，想要打断她的秘法！
然而，晚了。
“葬剑诀”一旦启动，便如同雪崩，无可挽回。
慕霜华最后看了林尘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千年的思念，重逢的喜悦，诀别的不舍，以及……最后的、无声的恳求。
“师尊……保重……”
“若有来世……霜华……还想做您的……弟子……”
唇语无声。
却清晰无比地印入了林尘的灵魂。
下一刻。
她体内，那微弱的霜华剑意与暴戾的戮仙剑意，轰然对撞！
胸前晶莹的冰剑，裂纹瞬间遍布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隆——！！！”
并非惊动地的爆炸。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沉的湮灭。
静室内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空间感，都在这一刻被扭曲、吞噬！
林尘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空洞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他连同这片空间一起，拉入某个永恒的虚无深渊！
他死死抱住慕霜华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变得轻盈透明的身体，体内《太虚衍道经》运转到极限，虚空道种爆发出最后的辉光，勉强定住自身！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慕霜华眉心那点刺目的暗红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闪烁、挣扎，最终却被她体内爆发的、那种自我献祭般的“葬剑”法则，一点点拖拽、吞噬、消磨……
而慕霜华的身体，从胸前冰剑刺入的伤口开始，血肉、骨骼、乃至构成躯体的能量，都如同风化般，化作点点晶莹的、带着寒意的光尘，缓缓飘散……
她正在……消失。
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履行她千年前未能完成的“守护”，并斩断玄胤套在她灵魂上的最后枷锁。
“不……不要……霜华……”
林尘的声音哽咽，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他徒劳地想要收紧手臂，阻止那些光尘的逸散，却只能感觉到怀中的躯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就在慕霜华的身体即将彻底化作光尘、那戮仙剑意也即将被彻底“埋葬”的最后一瞬——
异变再生！
一直沉寂在她胸前、裂纹遍布的晶莹冰剑，猛地发出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解脱般的剑吟！
剑身轰然碎裂！
但碎裂的剑体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化作无数道细碎的、如同流萤星点般的纯白剑光，如同归巢的乳燕，蜂拥着涌向慕霜华那即将消散的躯体，更准确地……是涌向她眉心那即将彻底湮灭的神魂核心！
这些纯白剑光，似乎蕴含着某种与慕霜华同源、却更加古老纯净的剑道本源！
它们轻柔地包裹住她残存的神魂灵光，如同最坚韧的蚕丝，层层缠绕，竟在她神魂核心之外，迅速构筑成一道纯粹由精粹剑意凝结而成的、茧状的保护层！
这剑茧形成的刹那，那最后一点即将被“葬剑诀”拖入湮灭的暗红戮仙剑意，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的嘶鸣，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
而慕霜华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躯体光尘，也仿佛被这纯白剑茧的引力吸附，不再逸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缓缓融入那剑茧之郑
剑茧悬浮于林尘身前，只有拳头大，通体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纯白光芒，表面有无数细微的、如同冰晶雪花般的剑意纹路流转不息，散发着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波动。
一切，归于平静。
静室内，冰霜早已化尽，只留下水痕。
阵法光芒如常。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惨烈一幕，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林尘怀中空荡的冰凉，胸前衣襟上沾染的、尚未干涸的蓝红色冰晶血污，以及悬浮在他面前、散发着微弱生命波动的纯白剑茧……
无声地诉着，方才发生的一牵
林尘怔怔地站在原地，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手臂却已空。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怀抱，又抬头，看向面前那枚纯白剑茧。
剑茧的光芒，倒映在他失神而痛楚的眸子里。
霜华……
没有彻底消散。
但……变成了这样。
以“葬剑诀”几乎与戮仙剑意同归于尽，却又在最后关头，被她本命仙剑碎裂所化的本源剑意所救，凝结成……剑茧？
这是生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沉睡？抑或是……更彻底的转变？
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落落的、尖锐的痛。
千年重逢，一语未多，却已是……
剑落红尘。
心……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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