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靴底碾过黑麟卫营寨的青石地,甲胄上的霜花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帐外传来巡逻兵的甲叶碰撞声,他掀开帐帘时,正撞见胡姬抱着一卷地图往帐里钻,肩头的箭伤还缠着渗血的麻布。
“怎么不在帐里养伤?”他伸手接过地图,指尖触到她未愈的伤口,胡姬疼得龇牙,却笑出了声:“这点伤算什么?你看我带什么来了——冒顿的西大营布防图,刚从他亲卫的靴子里摸出来的。”
地图上的狼粪油标记还带着体温,扶苏的拇指按在“粮草营”三个字上:“他把粮草藏在鹰愁涧?倒是会选地方。”
“不止呢,”胡姬凑过来,指尖点向地图边缘的图标,“这是‘缚龙索’——冒顿让人在涧底拉了三十丈铁链,咱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进去。”她突然压低声音,呼吸扫过扶苏的耳畔,“不过,他们忘了我是东胡人。”
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帆布上,扶苏看着她眼里的狡黠,突然想起三日前蛇谷里她往自己身上泼火油的模样。白川掀帘进来时,正撞见胡姬用东胡语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游动的蛇。
“将军,黑麟卫的斥候回来了,冒顿的人在鹰愁涧外围埋了‘踏雪雷’——踩上去没动静,一拔刀就炸。”白川的声音带着寒气,甲胄上的雪化成水,在地上积了一滩。
胡姬突然拍了下手:“我有办法!东胡的‘雪貂’能闻出硫磺味,咱们让它们带路,保管踏雪雷全成哑炮。”她转身就要往外跑,被扶苏拽住手腕——伤口的血浸透麻布,在他手背上洇开一点红。
“我去。”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你带三队人去西侧牵制,记住,只放箭,别靠近营寨。”
胡姬却挣开他的手,从靴筒里摸出把三寸短刀:“东胡的规矩,谁拿的布防图,谁带队主攻。”她把刀塞给扶苏,刀尖还沾着点狼血,“这是冒顿亲卫的刀,你带着,不定能混进去。”
帐外的雪突然大了,扶苏看着她肩头渗血的伤口,突然想起蛇谷里她被蛇缠住时的眼神——明明疼得发抖,却偏要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半个时辰后,鹰愁涧东侧的烽火台亮三盏灯时,我在粮草营等你。”
胡姬的指尖勾了勾他的腰带,转身钻进风雪里,声音被风撕得碎碎的:“可别被冒顿的人认成奸细啊——他们最近在抓东胡的细作呢!”
鹰愁涧的雪比别处大,扶苏裹着冒顿亲卫的兽皮甲,靴底的狼毛在雪地上扫出浅痕。黑麟卫的弟兄们扮成巡逻兵,甲胄上的狼头标记是胡姬连夜用烧红的铁条烫上去的,远远看去倒有七分像。
“口令!”涧口的守卫横矛拦下他们,火把的光里,对方的兽皮甲上别着枚铜狼符——是冒顿的“夜狼卫”。
扶苏摸出胡姬给的短刀,刀鞘上的狼牙纹在火光下闪了闪:“单于有令,查粮草。”他故意用东胡语混着秦腔,守卫的眼神果然松了些,却还是不肯放行:“营里刚换了百夫长,要验符。”
白川突然从背后撞了扶苏一下,两人“争执”起来,东胡话夹着粗话骂得震响。守卫被吵得皱眉,刚要呵斥,胡姬的声音突然从风雪里飘过来:“吵什么?百夫长让验符就快点!”
她穿着件灰扑颇羊皮袄,脸上抹着锅底灰,活脱脱个给夜狼卫送酒的杂役。手里的酒坛“不心”摔在守卫脚边,烈酒混着雪水漫开来,守卫骂骂咧咧地后退时,胡姬突然抬脚踹向他的膝弯——动作快得像雪地里的狐狸。
扶苏的短刀同时抵住另一名守卫的咽喉,刀鞘上的狼牙纹正好蹭过对方的甲胄:“再动就杀了你。”守卫的瞳孔收缩,他认出那是左贤王的刀。
“雪貂呢?”扶苏低声问。胡姬吹了声口哨,林子里立刻窜出七八只银灰色的兽,鼻尖在雪地里嗅来嗅去,时不时用爪子扒扒地面。“已经把踏雪雷的位置都标出来了,”她往雪地上撒了把碎肉干,“跟着它们走,保准安全。”
白川带着人把守卫捆进雪洞,扶苏踩着雪貂标出的路径往涧底走。粮草营的篝火在崖壁下连成片,夜狼卫的鼾声比风声还响。胡姬突然拽住他的袖子,指向崖顶:“你看,那是‘望狼台’——冒顿的人在上面用望远镜看咱们呢。”
望远镜?扶苏心头一紧,却见胡姬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筒,递过来时眼里闪着光:“东胡的‘千里眼’,比他们的清楚。”他凑到眼前一看,果然望见望狼台上的人正低头烤火,望远镜被随意地放在旁边。
“他们的望远镜是从西域换来的,夜里看不清东西。”胡姬的气息混着雪粒扫过他的耳畔,“但咱们的‘千里眼’能——你看粮草堆后面,是不是有个黑布盖着的东西?”
扶苏调流焦距,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二十具连弩车,箭头闪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淬了毒。
“好家伙,想等咱们劫粮时包饺子呢。”白川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的短刀在雪地里划出寒光,“将军,要不咱们先撤?”
扶苏却摇了摇头,指尖在地图上的“泄洪口”三个字上敲了敲:“胡姬,东胡的‘破雪斧’能不能劈开那道石闸?”
胡姬的眼睛亮起来:“你想水淹粮草营?”她往崖壁上指了指,“那石闸是百年前匈奴人修的,缝隙比东胡姑娘的绣花针还细,不过……”她突然笑了,“我知道哪里有裂缝——时候跟阿爹来偷猎,看见雪融时有水从那里渗出来。”
望狼台上的夜狼卫打了个哈欠,正想把望远镜凑到眼前,突然听见崖底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有巨石砸进了冰潭。他探头往下看时,只看见片白茫茫的水雾,紧接着是连弩车炸膛的巨响。
“怎么回事?”另一名守卫揉着眼睛爬起来,却被迎面泼来的雪打了满脸——扶苏的黑麟卫已经顺着绳索爬了上来,白川的短刀抹过他的咽喉时,他还看见粮草营的方向漂起了无数个火把,像落在水里的星星。
“是‘水漂火’!”胡姬拽着扶苏往望狼台的另一侧跑,靴底在结冰的台阶上打滑,“东胡的老法子,把松脂涂在柴捆上,扔水里能烧半个时辰呢!”
扶苏反手将她拉到身后,短刀劈开飞来的长矛:“你去开石闸,我断后!”胡姬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块火石和干燥的艾草:“我早就让人把引线埋好了——你看!”
她用火石点燃艾草,引线“滋滋”地烧向崖壁,扶苏突然听见水流撞击岩石的闷响从地底传来。胡姬拽着他往绳索边跑,身后的望狼台开始晃动,夜狼卫的惨叫声混着粮草营的爆炸声,在风雪里织成一张乱网。
“抓紧了!”扶苏将她护在怀里跃下绳索,下落时看见水浪正从泄洪口涌出来,连弩车在水里浮浮沉沉,像翻肚皮的鱼。胡姬在他怀里笑出声,肩头的伤口渗出血,滴在他的甲胄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你看,我过东胡的姑娘没那么娇气吧?”她仰头时,睫毛上的雪落在他的下巴上,凉丝丝的。
扶苏低头时,正撞见她眼里的星火——比粮草营的火更亮,比望狼台的灯更暖。风雪在耳边呼啸,他突然觉得,这乱世的刀子再利,只要身边有这样一双眼睛,就总有劈开寒冰的勇气。
崖底的水渐渐退去时,白川带着人清理战场,雪地里的狼藉中,胡姬正蹲在一具夜狼卫的尸体旁,用短刀撬开对方的嘴:“你看,他们果然在牙齿里藏了毒药——冒顿这老狐狸,早就防着有人劫营呢。”
扶苏走过去,递给她块干净的麻布:“先处理伤口。”她却把刀往他面前一递,刀尖挑着枚铜狼符:“冒顿的亲卫符,有了这个,咱们能混进他的主营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胡姬带血的笑脸上。扶苏突然想起她刚的东胡规矩,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惊呼混着笑声,像雪地里炸开的烟花。
“干嘛?”她在他怀里挣扎,伤口的疼让声音发颤,却带着点不清的甜。
“东胡的规矩,”扶苏的声音裹着月光,落在她的耳畔,“谁拿到亲卫符,谁就是今晚的英雄——英雄抱美人,经地义。”
远处的黑麟卫爆发出哄笑,胡姬把脸埋进他的甲胄,声音闷闷的:“那……那你可得当一辈子英雄啊。”
扶苏抱着她往营寨走,靴底碾过的雪发出咯吱声,像在应和他没出口的话——
只要你在,就永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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