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二十七,寅时。
还未亮,京城尚在沉睡,唯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脚步声在空寂的街巷里回荡,带着几分清冷。
镇国王府西侧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木头一身黑色劲装,背负长刀,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十名精锐亲卫,皆是从北疆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个个沉默干练,眼神锐利如鹰。
栓子早已在慈候,手里捧着一个的布包。
“木头统领,”栓子压低声音,将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通关文牒、足够的银两,还有老猫那边传来的最新线索——那个江南口音的商人,最后现身在沧州地界,疑似乘船南下,往浙江去了。”
木头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有劳栓子总管。”
“王爷吩咐,”栓子望着他,语气郑重,“此去千里,凶险难测。不必急于求成,务必保全自身。若遇强敌,可传信至浙江水师,郑彪提督会派人接应。”
木头点头:“明白。”
他没有再多一个字,转身翻身上马。马蹄轻踏,带着十名亲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王府深处,陈骤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西方际泛起的鱼肚白,目光深邃。
周槐站在身后,轻声道:“木头已经出发了。沧州至浙江,水路陆路皆可通,那商人狡猾多端,怕是不好追。”
陈骤缓缓转过身,指尖轻叩窗沿:“越是狡猾,越要追。此人既是倭寇细作,又牵扯田亩清丈案,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图谋。木头性子沉稳,行事缜密,此事交给他,我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传信给郑彪,让他在浙江沿海布控,严查过往船只。一旦发现踪迹,即刻扣押,不必请示。”
“是。”周槐躬身应道。
窗外,色渐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京城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只是这繁华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与此同时,城南甜水井胡同。
韩迁的院里,那只黄白花的肥猫正蹲在窗台上,对着初升的太阳伸懒腰,动作慵懒。韩迁穿着粗布短衫,正在院子里打理新栽的薄荷,叶片青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钱串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容满面。
“韩老,起得早啊。”钱串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粥,“昨日喜宴忙到深夜,今日特意给您带点早点。”
韩迁直起腰,擦了擦手,坐下拿起一个包子:“你也辛苦了。铁战的婚事,办得周全。”
“应该的,应该的。”钱串子嘿嘿一笑,坐下喝了口粥,“就是木头可惜了,昨日刚和我那侄女聊得投机,今日一早就出了远门,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韩迁咬着包子,淡淡道:“他有要事在身,身不由己。”
钱串子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觉得,木头这孩子,命苦。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身上伤疤无数,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姑娘,又要奔波。”
韩迁没接话,只是目光望向远方。他知道,木头这一去,便是刀山火海。朝堂的博弈,边疆的烽火,从来都不会因为一场婚事而停歇。
醉仙楼的喜庆尚未散尽,府衙的公务已接踵而至。
大牛昨日在喜宴上喝得酩酊大醉,今日一早便顶着宿醉的头疼,赶往吏部衙门。他如今身兼九门提督与清丈田亩重任,片刻不得清希
衙役们早已等候在门外,见他到来,连忙递上最新的公文。
“大人,这是临漳县新送来的田亩清册,还有安阳县孙德明的供词,都已整理完毕。”
大牛接过公文,大步走进衙门,一屁股坐在案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开始翻阅。
清册上的数据密密麻麻,隐田、漏税、豪强勾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拳头不自觉地攥起,指节泛白。
“这帮蛀虫!”大牛猛地一拍案桌,怒吼一声,“百姓辛辛苦苦种地,他们却隐匿田亩,偷税漏税,中饱私囊!若不严查,对得起下苍生吗?”
衙役们吓得不敢作声。
大牛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传令下去,将临漳、安阳两县的涉案豪强名单整理出来,移交刑部,依法严惩!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他揉了揉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田亩清丈是新政的根基,绝不能有丝毫懈怠。哪怕再累,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皇城御书房,气氛凝重。
赵璟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木头离京追查江南商人,以及浙江水师布控的消息。
“陈骤倒是手脚麻利。”赵璟冷哼一声,将密报扔在案上,“朕刚安插新人入府,他便派人去查倭寇余孽,倒是会做样子。”
孙太监垂手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镇国王此举,也是为了稳固朝政。倭寇一日不除,沿海百姓一日不安。”
“稳固朝政?”赵璟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他是想借机掌控江南水师,扩大自己的势力吧!”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新入府的编修,情况如何?”
“回陛下,已顺利进入镇国王府,担任文书一职。只是府中戒备森严,他暂时还未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孙太监道。
赵璟点头:“不急,让他慢慢来。朕倒要看看,陈骤能不能一直这么稳坐钓鱼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的景象。镇国王府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昨日喜宴残留的红灯笼,刺眼得很。
亲政已近三月,他一步步培植势力,想要摆脱陈骤的掌控,可陈骤的根基太深,旧部遍布朝野,想要撼动,难如登。
但他是皇帝,是大晋的子,绝不能永远受制于人。
君臣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浙江外海,郑彪的水师大营。
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战船,发出巨大的声响。数百艘战船停泊在港口,帆樯如林,气势恢宏。
李莽和孙文正站在一艘新造的战船上,检查着连珠铳的装配。
“李将军,这一批连珠铳已经全部装配完毕,共计五百支。”孙文指着船舱里的兵器,兴奋地,“新造的战船也已完工五十艘,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内,三百艘战船必定能全部造好。”
李莽抚摸着冰冷的铳管,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好!有了这些火器和战船,对付倭寇,便有了十足的把握。”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单膝跪地:“禀报提督大人,京城传来密令,镇国王府木头统领已离京追查倭寇细作,令我部在沿海布控,严查过往船只。”
郑彪接过密令,快速浏览一遍,沉声道:“知道了。传令下去,封锁浙江所有港口,但凡形迹可疑之人、船只,一律扣押审问!”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郑彪望着茫茫大海,眼神锐利如鹰。倭寇盘踞沿海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一次,他定要荡平倭寇老巢,还沿海百姓一个太平。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木头率领十名亲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朝着沧州方向疾驰。他们身着便服,扮作行商,低调行事,却难掩身上的肃杀之气。
一路上,木头不断盘问过往行人,打探消息。根据老猫提供的线索,那名江南商人姓周,绰号“周半仙”,擅长伪装,行踪诡秘。
“统领,前方就是沧州城。”一名亲卫低声禀报。
木头勒住马缰,望着远处的城池,眼神凝重:“进城。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
众人翻身下马,牵着马,混入进城的人流之郑
沧州城热闹非凡,商贾云集,鱼龙混杂。木头一行人不动声色,分散开来,暗中打探“周半仙”的踪迹。
经过半日的查探,终于有了线索。据一家客栈的掌柜,三日前,确实有一个江南口音的商人在此住过,昨日一早便乘船南下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木头抓住掌柜的胳膊,沉声问道。
掌柜被他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道:“往……往杭州去了,是要去做丝绸生意。”
木头松开手,眼神一沉。
浙江,正是郑彪水师的驻地,也是倭寇的老巢所在。这姓周的商人,果然是冲着倭寇去的。
“追!”
木头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出城,朝着码头赶去。
码头之上,船只林立,人声鼎罚木头一行人快速登上一艘快船,付给船家足够的银两,催促着立刻开船,朝着杭州方向追去。
快船扬帆起航,乘风破浪,在茫茫水面上疾驰。
木头站在船头,海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方的际,眼神坚定。
无论这姓周的商人逃到涯海角,他都要将其抓获,查清所有真相。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对陈骤,对整个大晋的承诺。
京城,镇国王府。
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游记,看得入神。书中描写的江南烟雨、桥流水,让她心驰神往。
陈安凑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百无聊赖地戳着地面:“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我们去校场看白玉堂教头练剑吧。”
陈宁合上书,笑着摇头:“你就知道舞刀弄枪。江南的风景,可美了,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好啊好啊!”陈安立刻来了精神,“等铁战叔叔的婚事忙完,我们就跟爹娘,去江南玩!”
苏婉从医馆回来,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你们呀,就知道玩。等田亩清丈结束,下太平了,爹娘便带你们去江南。”
陈安和陈宁欢呼一声,脸上满是期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终究是短暂的。
朝堂的暗流,边疆的烽火,倭寇的觊觎,都在暗处虎视眈眈。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水面上,木头的快船,正朝着未知的凶险,疾驰而去。
一场新的追逐,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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