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三月十四,辰时。
黑风口。
亮了,但太阳没出来。浓烟从北边飘过来,遮住了半边,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空气中全是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陈骤站在坡顶,拿着千里镜往北看。
敌营的火还在烧,但已经多了。浓烟滚滚,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在救火,跑来跑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韩迁在旁边道:“烧了这一把,他们至少乱三。”
陈骤没话。
他放下千里镜,看着坡下的营地。
一夜没睡的三千多骑兵正在休息。有的靠着马打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在火边烤火。伙房那边还在煮肉,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赵铁柱蹲在火边,手里端着碗肉汤,一口一口喝着。他旁边坐着钱串子,正拿根树枝剔牙。
钱串子剔完牙,扭头看他。
“子,听王爷点名要见你?”
赵铁柱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钱串子拍拍他肩膀。
“你子要发达了。”
赵铁柱没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几块羊肉沉在碗底。
发达?
他不知道发达是什么。
他就知道昨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手抖,跑回来的时候腿软。现在想想,后脖颈子还发凉。
旁边一个火器营的老兵凑过来。
“你就是那个一箭射死敌将的?”
赵铁柱点头。
老兵上下打量他一番。
“看着不像啊。”
赵铁柱挠挠头。
“像什么?”
老兵道:“像高手。你这样子,跟新兵蛋子似的。”
钱串子在旁边笑。
“人家本来就是新兵蛋子。”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新兵蛋子能射二百步?你逗我呢?”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
他低头继续喝汤。
巳时,中军大帐。
赵铁柱站在帐外,手心冒汗。
帐帘掀开,韩迁出来。
“进来吧。”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进去。
帐子里人不少。陈骤坐在主位,韩迁坐在旁边,李顺、胡茬、李莽、王二狗都在。几个人正着什么,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赵铁柱膝盖一软,跪下去。
“的赵铁柱,给王爷请安。”
陈骤摆摆手。
“起来。”
赵铁柱爬起来,站着,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骤看着他。
“那一箭,射得好。”
赵铁柱张了张嘴,不知道什么。
陈骤继续道:“听李莽,你愿意跟着火器营?”
赵铁柱点头。
“的愿意。”
陈骤道:“那就跟着。以后多学学火器,光会射箭不够。”
赵铁柱应了。
陈骤挥挥手。
“去吧。”
赵铁柱愣了一下,就这么完了?
他偷偷看了陈骤一眼,见陈骤已经低头看地图了,赶紧退出去。
出了帐,钱串子迎上来。
“怎么样?”
赵铁柱挠头。
“就了几句话。”
钱串子瞪眼。
“就几句话?”
赵铁柱点头。
钱串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赵铁柱愣住。
“知道什么?”
钱串子拍拍他肩膀。
“王爷记住你了。这就够了。”
午时,黑风口北边。
浓烟散了,敌营渐渐露出来。
一眼望去,惨不忍睹。
至少三分之一的地方被烧成白地。帐篷烧没了,粮草烧没了,牛羊烧死无数。到处是黑灰,到处是尸体,救火的人还在忙碌。
中军大帐还立着,但周围清出一大片空地。
帐中,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阿史那云坐在主位,三十出头,脸型狭长,眼眶深陷,鹰钩鼻子,一看就是突厥王族的种。他穿着皮袍,外面罩着铁甲,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插在面前的矮桌上。
拔汗那大将坐在左边,脸色铁青。他叫赛亦德,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是拔汗那国主的亲弟弟,这次带了八千兵来。
石国副将坐在右边,叫石虎,汉姓,据是石国胡商的后人,三十五六,一脸精悍。他带了五千兵。
康国将领坐在下首,叫康破胡,四十出头,沉默寡言,带了六千兵。
帐帘掀开,一个满身黑灰的将领冲进来,扑通跪下。
“可汗,粮草……粮草烧了七成。”
阿史那云手里的刀往下压了一寸,桌面裂开一道缝。
“多少人?”
将领哆嗦着道:“昨夜南蛮子摸进来,至少三千骑。放完火就跑,末将……末将没追上。”
阿史那云没话。
帐中安静得可怕。
拔汗那大将赛亦德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
“突厥饶勇士,就这么让南蛮子烧了粮草?”
阿史那云抬头看着他。
赛亦德被那眼神一扫,笑容僵住。
阿史那云道:“拔汗那的将军,昨你的人在干什么?”
赛亦德张了张嘴。
阿史那云继续道:“你的人守西边,南蛮子从西边摸进来,你的人在哪儿?”
赛亦德不出话来。
石虎在旁边打圆场。
“可汗,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粮草烧了,咱们得想办法。”
阿史那云看着他。
“什么办法?”
石虎道:“要么退兵,要么速战。拖下去,咱们先饿死。”
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
“退兵?”
他冷笑一声。
“我等了那么久,从突厥跑到拔汗那,从拔汗那跑到康国,收拢旧部,联络各国,好不容易凑出这十一万人。你让我退兵?”
石虎不话了。
阿史那云站起身。
“传令各营,今歇一,明卯时,全军压上。打不下黑风口,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他扫视帐中所有人。
“包括我。”
未时,黑风口营地。
瘦猴的情报送回来了。
韩迁念着:“敌营烧毁帐篷至少三千顶,粮草七成被毁,牛羊死伤无数。突厥主帅阿史那云大怒,杀了两个守夜的千夫长。明卯时,敌军将全军压上,强攻黑风口。”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莽道:“全军压上?十一万一起上?”
瘦猴点头。
“消息是从俘虏嘴里撬出来的,应该不假。”
李顺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是要拼命了。”
陈骤没话。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黑风口的位置点零。
“拔汗那、石国、康国……这些国家以前跟咱们有互市,怎么会跟突厥人搅在一起?”
瘦猴道:“末将打听了。阿史那云这十几年一直在西域各国游走,娶了康国公主,跟拔汗那国主结拜兄弟,石国内部也有他的人。这次他打着复国的旗号,把几股势力拧在一起。”
韩迁皱眉:“复国?突厥早灭了三十年了。”
瘦猴道:“话是这么,但草原上那些部落,还有西域的突厥遗民,都认他这个姓。加上他许的好处,愿意跟着干的人不少。”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冯一刀那边有消息吗?”
瘦猴摇头。
“还没。但末将估计,西域那边现在也乱着。这些国家出兵,国内肯定空虚。”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地图。
“李莽,火药还有多少?”
李莽道:“八千斤。省着点用,能打一。”
陈骤道:“够不够?”
李莽想了想。
“够打一场狠的。”
陈骤点点头。
“李顺,疾风骑还能动的有多少?”
李顺道:“两千二。”
“胡茬呢?”
胡茬道:“一千八。”
陈骤算了一下。
加上王二狗的新兵营,加上韩迁的步卒,能动的不到三万五。
三万五对十一万。
三比一。
韩迁道:“王爷,要不要把野狐岭的洒过来?”
陈骤摇头。
“野狐岭不能丢。万一这边顶不住,那边就是退路。”
他看着帐中众人。
“明这一仗,不打也得打。打好了,敌人就得退。打不好……”
他没下去。
李顺站起身。
“王爷,末将去打头阵。”
胡茬也站起来。
“末将跟着。”
李莽道:“末将的火器营,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不退。”
王二狗张了张嘴,没话。
陈骤看着他们。
“都坐下。”
几个人坐下。
陈骤道:“明怎么打,听我的。”
申时,黑风口东坡。
李莽带着火器营的人在调整炮位。十五门炮重新布设,有的往前推,有的往后撤,力求射界覆盖最宽。
赵铁柱蹲在一个炮坑里,帮着搬火药。
旁边一个老炮手问他:“子,明怕不怕?”
赵铁柱想了想。
“怕。”
老炮手笑了一下。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
赵铁柱道:“您怕吗?”
老炮手道:“怕。打了几十年仗,每次都怕。”
赵铁柱愣了一下。
老炮手继续道:“怕归怕,该打还得打。打完了,活下来,就不怕了。”
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明跟着我,我让你点火你就点火,让你蹲下你就蹲下,别抬头。”
赵铁柱点点头。
酉时,黑风口西坡。
胡茬的骑兵正在喂马。马料不多,一人一把豆子,让马攒点力气。
胡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只木羊。
陈宁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心地收进怀里。
旁边一个队正凑过来。
“将军,您那是什么?”
胡茬道:“护身符。”
队正笑了。
“将军还信这个?”
胡茬没笑。
“王爷的女儿给的。”
队正愣了一下,不笑了。
胡茬站起身。
“明都给我活着回来。”
队正点头。
“是。”
戌时,中军大帐。
陈骤一个人坐着。
苏婉不在身边,两个孩子不在身边。
他想起陈安蹲在地上画马的样子,想起陈宁攥着木羊的样子。
他想起苏婉昨晚送他出来时的话。
“活着回来。”
他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看着地图。
黑风口。
明,十一万人将从这里涌过来。
三万五千人守在这儿。
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守不住也得守。
帐帘掀开,韩迁进来。
“王爷,李顺那边报,敌人今晚有动静。”
陈骤抬头。
“什么动静?”
韩迁道:“敌营在调动。东边的往西边靠,西边的往中间聚。像是在整队。”
陈骤想了想。
“他们明要从正面来。”
韩迁点头。
陈骤站起身,走到帐外。
北边,敌营的篝火比昨晚少了。但能看见人影在移动,密密麻麻。
他站了很久。
韩迁在旁边道:“王爷,您去睡一会儿吧。明还有硬仗。”
陈骤摇摇头。
“睡不着。”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韩迁。”
“在。”
“明开战之前,让兄弟们吃顿饱的。”
韩迁应了。
子时,黑风口东坡。
赵铁柱睡不着,躺在炮坑里看着。
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厚,黑压压的。
旁边老炮手打呼噜,鼾声像拉风箱。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他想起云州老家,想起爹娘。
爹娘早没了。
他想起新兵营那些兄弟,昨死了六十七个。有的连名字都叫不全。
他想起那个给他奶豆腐的姑娘。
王爷的女儿。
她这会儿应该在睡觉吧。
不知道明过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奶豆腐。
油纸包着,还在。
他闭上眼。
明,还得活着。
三月十五,寅时。
还没亮,号角声响了。
敌人动了。
十一万人,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过来。
李莽站在坡顶,手心冒汗。
他数了数。
前面是步卒,至少五万,扛着盾牌,举着刀枪。
后面是骑兵,至少三万,列成横队。
再后面,还樱
他回头看了看东坡上的十五门炮,西坡上的十五门炮。
三十门炮,八千斤火药。
够打多久?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得往死里打。
“传令,”他道,“炮手就位。敌人进三里,再开炮。”
命令传下去。
炮手们蹲在坑里,手里攥着火折子,盯着北边。
敌阵越来越近。
五里,四里,三里半。
三里。
李莽举起手。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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