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来驿站。
陈骤醒来时,刚蒙蒙亮。窗外有鸡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
苏婉已经起了,正在给陈宁梳头。陈安蹲在门口,拿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醒了?”苏婉回头看他。
陈骤坐起来,披上外衣。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苏婉道,“木头他们在备马了。”
陈骤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木头正带着几个亲卫往马背上搭鞍。铁战蹲在井边,用凉水洗脸。
见陈骤出来,木头直起身。
“王爷,早饭备好了,在伙房。”
陈骤走过去,在井边蹲下,也掬了捧水洗脸。
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铁战在旁边笑。
“王爷,北边水更凉。”
陈骤抹了把脸。
“知道。”
伙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摆着几大碗米粥,一筐杂面饼子,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
陈安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抓着一个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陈宁坐在他旁边,口口地喝粥,喝得很斯文。
苏婉给他们剥鸡蛋。
陈骤坐下,端起粥碗。
木头和铁战也进来,在另一张桌子坐下。
正吃着,驿丞老头探头进来。
“几位爷,外头有个后生,是从北边来的,想见见主事的。”
木头放下碗,看向陈骤。
陈骤点点头。
木头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带进来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灰扑颇羊皮袄,脸被风吹得皴红,手上全是口子。
后生进门就跪下。
“的给王爷请安。”
陈骤看着他。
“起来话。你是哪个部分的?”
后生站起来。
“的是北疆斥候营的,冯将军麾下。冯将军让的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木头接过来,转给陈骤。
陈骤拆开,是冯一刀的字迹:
“王爷,草原春荒,有几个部落南下抢边,已被击退。巴尔学堂新收学生四十三人,其中白狼部孤儿七个。韩总管让禀王爷,一切安好,请放心。另,方烈已至格勒河,祭坟后即赴阴山。”
陈骤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看着那后生。
“冯一刀让你跑这么远送信?”
后生挠挠头。
“冯将军,王爷要往北来,让的在路上迎着,省得王爷惦记。”
陈骤笑了一下。
“吃了没?”
后生摇头。
“没顾上。”
陈骤指了指桌子。
“坐下,吃点。”
后生愣了一下,看向木头。
木头摆摆手。
“王爷让你吃,你就吃。”
后生这才坐下,抓起一个饼子,三口两口就下去了。
陈安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爹爹,他吃得好快。”
陈骤道:“饿的。”
陈宁把自己的鸡蛋推过去。
“给你。”
后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鸡蛋,又看看陈宁,眼眶忽然有点红。
“多谢姐。”
他接过鸡蛋,没舍得吃,揣进怀里。
陈宁眨眨眼。
“你怎么不吃?”
后生道:“留着,路上吃。”
陈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巳时,队伍出发。
多了个斥候带路,走得快了些。
官道越来越宽,但行人越来越少。两边的地也不再是刚翻过的黄土,而是荒草和碎石,偶尔能看见几块开出来的地,稀稀拉拉种着点什么。
陈骤骑着马,那斥候跟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的赵狗子。”
陈骤看了他一眼。
“哪年入伍的?”
“永平三年。”赵狗子道,“那年的十二,跟着爹娘逃荒到北疆,韩总管收留的。”
永平三年,那是先帝登基那年。
陈骤算了算,这后生今年二十三了。
“打过仗吗?”
“打过。”赵狗子道,“野狐岭那会儿的在后勤营,往前线送过箭。黑水河之战的在斥候营,给大军带过路。”
陈骤点点头。
“冯一刀待你如何?”
赵狗子咧嘴笑。
“冯将军好,就是骂人凶。”
木头在旁边笑出声。
陈骤也笑了。
“骂你什么?”
“骂的笨。”赵狗子道,“去年冬的盯一个白狼部的探子,跟丢了,冯将军骂聊三。”
陈安在马车里听见了,探出脑袋。
“爹爹,什么是探子?”
陈骤道:“就是偷偷摸摸来打探消息的人。”
陈安想了想。
“那他是坏人吗?”
“是。”
陈安看着赵狗子。
“你抓住他了吗?”
赵狗子挠头。
“没抓住,跟丢了。”
陈安有点失望。
陈宁在旁边道:“那你下次要加油。”
赵狗子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是,姐,的下次一定加油。”
午时,宣府镇。
远远的,能看见城墙了。灰扑颇,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见着这队人马,远远就迎上来。
“站住,什么人?”
木头策马上前,掏出腰牌。
那兵丁一看,脸色变了,扑通跪下。
“的不知是镇国王驾到,请王爷恕罪。”
陈骤摆摆手。
“起来。韩迁在不在?”
兵丁爬起来。
“回王爷,韩总管在阴山,宣府这边是李将军镇守。”
“哪个李将军?”
“李敢将军。”
陈骤愣了一下。
李敢不是在北疆吗?怎么跑宣府来了?
赵狗子在旁边道:“王爷,李将军是月初过来的,韩总管让他整顿宣府防务。”
陈骤点点头,催马进城。
宣府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民居。街上人不多,大多是军户打扮,偶尔有几个商贩挑着担子走过。
走到镇中央,迎面来了一队骑兵。为首那人,二十七八岁,黑脸膛,浓眉,穿着明光铠,老远就滚鞍下马。
“李敢参见王爷!”
陈骤勒住马。
“起来。”
李敢爬起来,脸上带着笑。
“王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陈骤道,“韩迁让你来的?”
李敢点头。
“韩总管,宣府这边城墙该修了,让末将来盯着。”
陈骤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木头。
“走,看看去。”
城墙根下,果然有人在干活。百十个民夫正搬石头和泥,往豁口上垒。监工的是个老卒,五十多岁,缺了条胳膊,袖子空荡荡的。
见李敢陪着人过来,老卒赶紧迎上。
“李将军。”
李敢点点头。
“老周,这是王爷。”
老卒一愣,随即跪下。
陈骤扶他起来。
“胳膊怎么没的?”
老卒道:“回王爷,永平十二年,野狐岭,被胡虏砍的。”
陈骤看着他。
“那一仗你也在?”
“在。”老卒道,“的当时在张麻子麾下,守左翼。”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张麻子,野狐岭战死的,就埋在山坡上。
“你叫什么?”
“的周大壮。”
陈骤点点头。
“好好干。”
周大壮眼眶红了。
“是,王爷。”
陈骤往前走,李敢跟在旁边。
“王爷,这城墙去年秋被雨水冲塌了一段,一直没顾上修。韩总管今年春耕前必须弄好,免得草原上那些部落打过来。”
陈骤看着那些民夫。
“都是军户?”
“是。”李敢道,“宣府镇驻军三千户,每家出一个人,轮着修。”
陈骤没话。
他走到豁口前,蹲下,摸了摸那些新垒的石头。石头垒得结实,缝里填的泥是黄胶泥,干了硬得像铁。
“这泥哪来的?”
李敢道:“城外二十里有个土坡,专门挖的。”
陈骤站起身。
“韩迁想得周到。”
李敢咧嘴笑。
“韩总管,王爷当年教过,城墙就是命,不能马虎。”
未时,宣府镇守备府。
简单的饭菜摆上来,羊肉炖萝卜,杂面馒头,一碟咸菜。
陈安和陈宁坐在桌前,吃得满嘴流油。
李敢在旁边陪着,眼睛一直往两个孩子身上瞄。
陈骤看他。
“看什么?”
李敢道:“王爷,公子和姐,长得真像您。”
陈骤没话。
苏婉笑了一下。
“像他?鼻子眼睛都像,就是脾气不像。”
李敢问:“公子脾气像谁?”
苏婉看了看陈安。
“像他爹,倔。”
陈安正啃馒头,听见他,抬起头。
“娘,什么叫倔?”
苏婉道:“就是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安眨眨眼。
“那牛为什么要拉我?”
陈宁在旁边笑。
“哥哥笨。”
陈安瞪她。
“你才笨。”
两个孩子又吵起来。
李敢看着,脸上带着笑。
“王爷,您这日子,真好。”
陈骤看了他一眼。
“你也该娶了。”
李敢脸一红。
“末将……还早。”
赵狗子在旁边插嘴。
“李将军,您都二十八了,还早?”
李敢瞪他。
“闭嘴。”
赵狗子缩缩脖子,不敢了。
陈宁看着李敢。
“将军叔叔,你有媳妇吗?”
李敢摇头。
“没樱”
陈宁道:“那我长大了嫁给你。”
满屋子人都愣了。
然后苏婉笑出声,李敢脸涨得通红。
陈安在旁边道:“不行,你嫁给他了,谁陪我玩?”
陈宁想了想。
“那你一起嫁过去。”
陈安认真道:“我是男的,不能嫁。”
陈宁道:“那你就住过来。”
两个孩子认真地讨论起来。
李敢手足无措,看向陈骤。
陈骤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别看我,”他道,“我也管不了。”
申时,宣府镇外。
队伍准备出发,继续往北。
李敢送到城门口,抱拳道:“王爷,再往前就是草原了,路上心。”
陈骤点点头。
“城墙修好,给我送个信。”
李敢应了。
陈骤翻身上马,看了看。太阳偏西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马车里,陈安和陈宁又睡着了。
苏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陈骤勒着马,慢慢往前走。
赵狗子跟在旁边。
“王爷,黑前能到张家口。”
陈骤点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
草原,近了。
酉时,京城,吏部衙门。
周槐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折子堆得比昨还高。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一份翻开。
门被推开,岳斌进来。
“还没走?”
周槐头也不抬。
“走不了。”
岳斌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块糕。”
周槐接过来,咬了一口。
“老猫那边有消息吗?”
岳斌点头。
“孙太监今又去牢了。”
周槐停下咀嚼。
“又去?”
“去了。”岳斌道,“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周槐没话。
他把糕放下,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周延那边呢?”
岳斌道:“老猫,周延在牢里很安静,每就是吃饭睡觉,偶尔看看书。”
周槐哼了一声。
“看书?他还有心思看书?”
岳斌道:“看的好像是兵法。”
周槐愣了一下。
“兵法?”
“嗯。”岳斌道,“老猫让人盯着的。”
周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干什么?”
岳斌摇头。
“不知道。”
戌时,牢。
周延坐在牢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太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周延抬起头。
“孙公公,又来了?”
孙太监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
“桂花糕,老猫让人又捎了些。”
周延看了一眼,没动。
“孙公公,”他道,“你今脸色不太好。”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人,”他道,“咱家今清理了两个人。”
周延点点头。
“太后的?”
“是。”孙太监道,“一个甲字号的,一个乙字号的。”
周延看着他。
“出问题了?”
孙太监道:“那个甲字号的,是太后的人,咱家知道。但咱家没想到,他手里有先帝的一块牌子。”
周延愣了一下。
“先帝的牌子?”
“甲十二。”孙太监道,“永平元年入的,一直没露过面。”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
孙太监道:“他,先帝让他盯着太后。”
周延看着他。
“你信吗?”
孙太监没答。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周大人,”他道,“先帝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周延没话。
孙太监等了一会儿,推门走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
周延低头看着面前的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拿过那包桂花糕,打开,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很甜。
亥时,草原,格勒河。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草地白花花的。
方烈站在一座土坟前。
坟不大,就一个土包,前面立了块木牌,上面没写字。
周大胡子站在他身后,狗子站在旁边。
三个人都没话。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籽的气息。
方烈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牌已经发黑了,边角有些朽。
“三年了。”他道。
周大胡子点点头。
“三年了。”
狗子看着那座坟。
“将军,这底下埋的是谁?”
方烈没答。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浇在坟前。
“兄弟,”他道,“我来看你了。”
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方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周大胡子跟上去。
“将军,回阴山?”
方烈点点头。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木牌上什么字都没樱
“狗子,”他道。
狗子跑过来。
“将军?”
方烈道:“记住这个地方。”
狗子点点头。
“记住了。”
方烈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草原上,只剩下那座坟,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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