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前两刻,风终于停了。苏牧阳睁开眼,重剑还横在腿上,手没松过剑柄。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铜牌,边缘的纹路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股子冷铁味儿还在。
甲正蹲在石头缝边,拿匕首刮弓弦上的沙粒,动作慢得像在磨刀。乙靠树根坐着,右臂包扎处渗出一点暗红,他拿手指蹭了蹭,皱眉:“这布条是新的,咋还破?”
“你刚才砍人太狠。”甲头也不抬,“双刀抡圆了跟打谷机似的,谁受得了。”
“那不是得气势足嘛。”乙咧嘴,“不然压不住场子。”
苏牧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行了,别吹了。咱们现在追。”
“追?”乙一愣,“不是让他们走,好传败讯吗?”
“传归传,跑归跑。”苏牧阳望向峡谷出口那条土道,“他们慌了,脚印乱,肯定有若队。这时候不咬住,等人家喘过气,换路线、改口令,咱们就得重新摸门。”
甲收好弓,从包袱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木片上画了个箭头,插在路边石头缝里。“我留的标记得用上了,往东三里,岔口右边那条没人踩的道。”
“对,就是那儿。”苏牧阳点头,“你们记得伏击前我让你们别碰尸体?就怕留下痕迹。但他们顾不上这些,拖伤员、扶昏的,一路都是血点子和断绳。”
三人收拾停当,沿原路折返。太阳彻底沉下去时,他们已走到峡谷外十里地。月光浅,照得沙地泛白,乙突然停下,蹲下身扒拉一块半埋的枯草。
“这儿。”他指了指地面,“有拖痕,不是风刮的。你看这草茎断口整齐,底下还有麻绳纤维。”
甲凑近看了看:“还是新断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苏牧阳顺着拖痕往前走几步,忽然抬手止住两人。前方沙地上,几根枯枝胡乱搭成三角形,盖着一层浮土,乍看像自然堆积,可边缘的草皮翻得不对劲。
他蹲下,轻轻拨开枝叶——一条窄土径露了出来,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直通山坳深处。
“伪装不错。”乙低声道,“要不是拖痕偏了半尺,谁能发现?”
“他们急。”苏牧阳轻声,“急着把人弄回去,又怕被人追,只能潦草遮掩。”
甲眯眼往里瞧:“这道通哪儿?看着不像常走的路。”
“那就进去看看。”乙摩拳擦掌。
“不。”苏牧阳摇头,“现在进去,等于送脸给人认。咱们得先摸清外面守几道岗,几点换防,有没有暗哨。”
“你是……盯梢?”乙泄了口气,“我还想直接踹门呢。”
“你踹,门后头八成是陷阱。”甲冷笑,“上回岩缝里那阵机关线,你还嫌不够疼?”
苏牧阳没接话,只沿着径两侧缓步巡查。甲自去北面高坡找视野好的位置,乙绕到西南林子探地形,他则亲自摸到入口附近,蹲在一丛矮灌木后,盯着那条被枯枝盖住的通道。
半个时辰过去,风凉了下来。远处山脊上,一道黑影晃了晃,提着灯笼走过。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间隔约莫二十步,显然是巡逻的岗哨。
苏牧阳退回灌木丛,取出随身本子,用炭笔记下时间、人数、走向。正写着,甲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低声:“北面有个了望台,建在岩凸上,两人轮守,每刻钟换一次视线方向。灯笼是特制的,光圈窄,扫不到咱们藏的地方。”
“西南那边有条干涸水沟,能绕到据点后墙。”乙也回来了,抹了把脸上的泥,“但我靠近时听见话声,墙根底下有人来回走动,听着不像轮班,倒像是随时待命。”
“明他们警觉了。”苏牧阳合上本子,“咱们伏击的事,估计已经报上去了。”
“那还等啥?”乙压低声音,“趁他们还没调兵,咱们今晚就摸进去,炸了他们的粮仓火药库!”
“炸个头。”甲怼他,“你当这是菜市场偷萝卜?人家连了望台都设三重暗哨,你觉得火药库会摆在门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乙挠头,“就是觉得不能干耗着。”
“我们不耗。”苏牧阳盯着据点方向,“但我们也不能莽。上一仗赢在突然,这一仗要是硬闯,就是拿命填。”
“那你打算咋办?”
苏牧阳没答,反而问甲:“你刚才灯笼光圈窄?”
“对,照不远,但扫得准。而且我发现,每次灯光扫过东南角,墙根底下就有动静,像是有人应答。”
“东南角……”苏牧阳眯起眼,“乙,你的水沟,是不是通那边?”
“嗯,差不多。”
“走,再去看看。”
三人绕到东南侧山坡,借着月光找到那条干涸水沟。沟底积着碎石和烂叶,但中间一段明显被人清理过,脚印虽被抹平,泥土颜色却比四周浅。
苏牧阳蹲下,伸手探进沟壁一处凹陷——指尖触到铁管边缘。
“排水渠。”他收回手,“老式设计,雨季排山洪用的。这种渠一般通到院内低洼处,出口在厨房或马厩旁边,守卫容易松懈。”
“能钻进去?”乙眼睛亮了。
“能是能。”甲泼冷水,“问题是出口在哪?万一出来就是守卫房,你刚露头就被按地上了。”
“所以不能贸然进。”苏牧阳站起身,“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认岗哨规律,找出换防间隙,再定潜入时机。”
“那我继续盯北面。”甲。
“我去西南,守水沟入口。”乙主动请缨。
“好。”苏牧阳点头,“我守东南角,观察排水口周边动静。轮流换班,每人盯一个时辰,剩下两个歇着补觉。亮前汇总一次情况。”
“你不睡?”
“我刚闭了两个时辰。”苏牧阳拍拍剑,“现在脑子最清。”
三人分头行动。苏牧阳趴在一块巨石后,视线正对排水渠出口方向。夜渐深,巡哨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又远去。他盯着那片阴影,记下每一次灯光扫过的时间,留意墙根下是否有人员调动。
约莫三更,北面了望台灯光忽然连闪三下。紧接着,东南角墙根传来一阵脚步声,五六个黑衣人列队而出,沿着外墙巡视一圈,随后散入各岗。
“换防加强了。”苏牧阳低声自语,“看来他们真怕了。”
他翻开本子,在“岗哨频率”一栏写下新数据。正写着,甲悄悄摸了过来,递来半块干饼。
“吃点?”
“不吃。”
“你得撑住。”
“我知道。”苏牧阳咬了一口,嚼得缓慢,“我不累,我只是不想漏掉任何细节。”
甲看了他一眼:“你跟别人不一样。换了别的头儿,赢了一仗早喝酒庆功去了。你倒好,赢完立马追线索,追完立马盯据点,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为我清楚。”苏牧阳咽下最后一口,“他们不会只有一条路,也不会只有一个窝。今放过一个溃兵,明就可能多出三百援军。”
甲没再话,只点零头,转身回岗。
四更,乙回来换班。他脸上沾着泥,低声汇报:“水沟尽头有铁栅,但锈了大半,掰得动。不过出口外五步就是岗哨房,灯一直亮着,里头至少两人轮值。”
“知道了。”苏牧阳起身活动肩颈,“你去睡。五更前叫醒甲,让他接最后一班。”
他自己没去休息,反而拿出炭笔,在一张破纸上画起草图:据点轮廓、了望台位置、巡逻路线、排水渠走向……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边刚泛青,三人再次聚齐。
“北面每刻钟一换岗,但三更后加了一组游哨。”甲。
“西南水沟可通,但出口太险。”乙补充。
“东南排水口是活路。”苏牧阳指着草图,“出口在厨房后院,昨夜四更时分,有厨子端泔水出来倒,守卫没拦。明那里是日常通道,防备松。”
“你的意思是……趁倒泔水的时候溜进去?”乙瞪眼。
“不是溜,是等。”苏牧阳收起图纸,“今白他们不会动,咱们也歇着。今晚三更,等换防间隙,由我从排水渠潜入,你们在外策应,随时准备接应或制造混乱。”
“万一你被困?”
“我会敲管三下。”苏牧阳拍了拍腰间的锤,“听不见,就算了。”
“什么疆就算了’?”乙急了。
“意思是我已经交代了。”他淡淡道,“你们立刻撤,把据点位置报给联盟,别管我。”
“放屁!”乙一拳砸在地上,“你死了我们还打个屁啊!”
苏牧阳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怒,只是平静地:“这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们要的是情报,不是拼命。如果我失手,你们活着,任务才算有机会继续。”
空气静了一瞬。
甲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但你要答应,真不行就退,别硬撑。”
“我还不想死。”苏牧阳把重剑背好,“我还有很多账没算完。”
三人商定细节,随后退回山坡背阴处。甲靠石闭目养神,乙躺下扯件外衣盖脸,苏牧阳则坐在一块平石上,手搭剑柄,望着据点方向。
阳光一点点爬上山脊,照亮了那座隐藏在山坳里的据点。围墙不高,却处处透着森严。了望台上,灯笼已熄,新的岗哨正在交接。
苏牧阳没动,也没睡。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牌面冰冷,纹路依旧看不懂。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扇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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