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的喊声还在广场上空回荡,苏牧阳却已不再看他。那句“镇西酒楼被人掀了屋顶”像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可他没跟着乱动一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皮慢慢合上。
第一口气吸进来,带着晨露和尘土的味道;第二口气深了些,压住了心口那点躁动;第三口气落定时,耳边的人声、脚步、惊呼全都徒了很远的地方。
他睁眼,转身,一步步走下主台边缘,朝着东北角那棵老槐树走去。树皮皲裂,枝干歪斜,是他昨夜亲自检查过的一处隐蔽据点。现在,它成了他唯一想待的地方。
他在树根盘结处盘膝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杨过教的那样,让呼吸和心跳慢慢对齐。脑子里没有计划,没有算计,只有一句话在转——“剑不出鞘,意先成形。”
这话是三年前他错招式时,杨过甩过来的一句训斥。当时他还觉得玄乎,现在才明白:人要是心乱了,剑再快也没用。
风从巷口吹来,卷着纸片和灰屑打转。他不动。
有人影在他面前晃,大概是围观群众凑近看热闹。他也不睁眼。
直到记忆自己浮上来。
那也是风雪夜。
他躺在一片冰寒里,浑身湿透,意识断断续续。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现代图书馆里那座汉代铜鼎上的铭文,然后一道白光炸开,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口滚烫的锅里煮。
再醒来时,看见一个穿白衣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寒潭边上,手里拎着一把黑乎乎的重剑。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能冻住火把。
“你想活?”问得干脆。
他点头,牙关打颤。
“那就练剑。”男人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不练,就滚出去等死。”
那是他第一次见杨过。
不是什么英雄救美,也不是师徒情深的开场,就是赤裸裸的生存选择——要么爬起来挥剑,要么躺着等亮前咽气。
他选了前者。
起初三个月,他连基本步法都走不利索。别人一能打三百遍《基础剑势》,他一百遍就累得吐酸水。有次练到昏厥,还是龙女端来一碗温热的药汤,轻轻放在石桌上,一句话没就走了。
他知道,她不是冷漠,是给他留面子。
真正让他挺过去的,是第一次独自出任务。
断龙崖守夜,三名黑衣人摸上来,刀光闪得他睁不开眼。他靠着刚学会的《玄门剑诀》第三式“逆流斩”,拼着左臂划开一道血口,才把最后一个敌人逼下悬崖。
那一晚,他坐在崖边,看着自己染红的衣袖,突然笑了。
不是因为赢,是因为明白了件事——原来他也可以保护别人。
后来打了更多仗,救过人,也杀过人。每一次拔剑,都不是为帘什么“救世主”,而是怕闭眼那一刻,对不住那些信他的人。
包括此刻围着他的人。
哪怕其中有些人还在怀疑他,哪怕刚才那个陈九指摆明是被人推出来搅局的棋子。
他不在乎谁背后指使,也不急着去查酒楼的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心稳住。
他不能因为一场突发骚动,就把原定的证明大会变成武力威慑秀。那样一来,他就真成了别人嘴里那个“靠拳头话”的莽夫。
他要的是真相落地,不是以暴制暴。
正想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杨过走到他身后,没话,手掌直接按在他肩上。三息之后松开,顺手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
“吃饱,才有力气打人。”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像晒太阳的老猫。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黄的馍,还有一囊清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接着,另一道脚步声传来,更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龙女走到他身侧,抬手将一件新外袍搭在他肩上。“凉了,莫要受寒。”
他抬头,看见她眼里映着晨光,清清楚楚的,没有半分担忧,只有信任。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站在风口,谁劝也不听。”她完,嘴角微微一扬,转身走了。
杨过没走远,在几步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他,“你不是为了赢才出剑——是为了对得起那些信你的人。”
话音落下,两人并肩离去,身影渐渐融进街角的晨雾里。
苏牧阳低头看着手里的馍,咬了一口。面香混着柴火味在嘴里散开,踏实得很。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不是怕他顶不住压力,也不是担心他会临阵退缩。
他们是来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扛着这摊事。从你第一拿起剑开始,就已经有人在背后托着你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馍,把水囊收好,缓缓站起身。
外袍披在身上,尺寸正好。白色,干净,没绣任何标记。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玄铁重剑——剑鞘冰冷,但他握上去的手很稳。
广场上的人还在议论纷纷,有人酒楼的事是不是冲着他来的,有人陈九指会不会反咬一口,还有人猜测这场大会还能不能继续。
他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番静坐,不只是回忆过去,更是把那些曾经支撑他走过来的东西重新捡了一遍。
求生的本能、师门的教导、同伴的信任、一次次实战换来的经验……全都在这一刻归位了。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连江湖话都听不太懂的大学生。
他是苏牧阳,是杨过的徒弟,是无数人愿意赌一把去相信的那个“公道人”。
质疑可以存在,挑战也可以再来十个八个。
但只要他还站在这儿,就不会让真相沉下去。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主擂台的方向。
那里原本该是公布证据的地方,现在却成了试炼场。
没关系。
证据不会跑,事实也不会消失。
他只需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用实力告诉所有人:我配站在这里话。
他活动了下手腕,又拉伸了一下肩膀,动作不快,但每一寸肌肉都在唤醒。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九指败了,但他的问题没答完。幕后之人是谁?谁在散播谣言?谁怕他揭开真相?
这些问题都会在下一刻被重新抛出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不再需要靠别人推动节奏,也不必等着突发事件来逼他做决定。
他的节奏,他自己掌握。
他把重剑从腰间取下,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剑脊。这把剑陪他打了十几场硬仗,砍钝过三次,磨锋利三次,从未背叛过他一次。
就像他从未背叛过自己的初心。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人要把陈九指带下去治伤,又有几个里正模样的人在维持秩序。还有人指着这边喊:“苏少侠还在那儿!他要干嘛?”
没人回答。
因为他还没动。
他就在老槐树下坐着,披着新衣,抱着重剑,像一尊没开光的神像,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有人声嘀咕:“他是不是吓傻了?刚才那一战看着轻松,其实每招都是玩命啊。”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懂什么?这才是高手。越是这种时候越冷静。”
“可他再冷静,也不能一直这么坐着吧?酒楼的事不查?谣言不破?证人名单泄露了怎么办?”
“你以为他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着消息跑,而是让人看清——到底谁才是那个能稳得住场面的人。”
这话传到苏牧阳耳朵里,他没反应。
他已经不需要靠言语回应了。
他的状态本身就是答案。
风又起,吹动了他的衣角和额前碎发。
他终于动了。
右手撑地,起身,站直。
左手抬起,将外袍的领口理好。
然后,右手缓缓握住剑柄,将玄铁重剑重新挂回腰间。
动作不多,但每一个都清晰明确。
他抬起头,看向主擂台方向。
眼神锐利如刃,不再有半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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