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走出笔墨铺,手里攥着刚买的素纸和炭笔,阳光照在街面上,热气往上冒。他没再往镇西酒楼去,脚步一转,沿着主街往北走。方才那一幕——二楼帘子猛地拉上——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不信巧合,尤其不信三番两次的“恰好”。
他要找人证。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不是非得让全镇人都跪下喊他大侠。他只是知道,当风向变了,光靠嘴堵不住流言。得有实打实的东西,摆在桌上,让人看清楚谁在真话。
他计划先出镇,去城外松林驿站寻江湖侠客甲。那人曾在溪谷夜战时守右翼断坡,亲眼见过他突阵杀将,也一起抬过伤员。若能请他开口作证,比自己跳上台吼十句都管用。
可刚走到镇口石桥,第一波麻烦就来了。
两个汉子在集市出口扭打起来,一个穿灰布短打,一个披着褪色红袍,你一拳我一脚,骂得难听但招式留情。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路堵了个严实。苏牧阳站在人群外,不动声色扫了一圈——两人腰带颜色一致,靴底纹路相同,连袖口补丁的位置都差不多。哪有仇家打扮得跟一拨人似的?
他退后半步,假装被挤得踉跄,顺势贴了下旁边摊贩的货架,借力稳住身形。眼角却一直盯着街角那辆停着的马车。车夫不见人影,缰绳垂在地上,断裂口崭新,像是刀片斜削过。
这不是打架,是拦路。
他转身就走,没硬挤进去。反身拐进布庄后巷,穿过几户人家晾衣的竹竿底下,脚程不快,也没回头。等绕到河岸柳林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炭笔,在纸上记下三件事:**斗殴者衣着统一、马车缰绳人为割断、乞丐倒地时正对酒楼二层某窗**。写完吹了口气,把纸折好塞回内袋。
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也知道对方不想让他离开镇子。既然如此,那就别走明路。
他沿着河岸径往北溜,脚下是湿泥与碎石混杂的野道,偶尔有水鸟扑棱飞起。柳枝低垂,他低头穿过,衣摆蹭过草尖露水,一路无话。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左通荒坡,右接官道。他选了右边。
官道宽阔,尘土干硬,远处已能望见城外松林驿站的旗杆。
他刚踏上官道没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回头一看,一辆马车疯了似的冲过来,车轮碾起尘土,赶车的却不见人影。他侧身一闪,马车擦着他左臂冲过去,撞翻路边一个卖瓜的摊子,瓜滚了一地。
摊主跳脚大骂:“谁家的畜生!不要命啦?”
苏牧阳没吭声。他刚才看清了——那车正是镇口那辆“失控”的。现在又在这儿撞摊子,未免太巧。
他摸了摸腰间玄铁重剑,没拔。这时候动手,正中对方下怀。他们要的就是他慌、他怒、他失态。只要他一动手打人,明就能传出“苏少侠暴打无辜百姓”的新段子。
他继续走。
黑前,他到了松林驿站。
驿站不大,三间瓦房加个院落,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写着“歇脚喝茶,五文一碗”。几个脚夫坐在檐下啃干粮,见他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在柜台点了壶粗茶,问掌柜:“江湖侠客甲可在?”
掌柜是个秃顶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你找他有事?”
“旧相识,想聊几句。”
老头哼了一声,指了指东厢:“在屋里躺着呢,是肩伤犯了,不让吵。”
苏牧阳点头致谢,提茶壶往东厢走。刚推开半扇门,就听见里面一声闷咳。
“谁?”声音沙哑。
“是我,苏牧阳。”
屋里人愣了一下,随即翻身坐起:“哎哟,真是你?我还以为是哪个骗子冒充呢。”
苏牧阳进门关上门,把茶壶放在桌上:“听你肩上挂了彩?”
“老伤。”甲揉了揉右肩,“那断坡上被斧头扫了一下,养了半个月才敢骑马。”
两人寒暄几句,苏牧阳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最近镇上有人那场仗是假的,我靠别人撑场面。我想找几个亲历者,把当时的情况清楚。”
甲皱眉:“还有这种话?我们可是亲眼看你带队突进,一刀劈了金甲将领的胳膊!”
“可现在没人信亲眼所见。”苏牧阳苦笑,“有人在背后放话,还安排人故意搅局。我刚出镇就碰上两拨‘意外’,明显是冲我来的。”
甲听得火起,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却被苏牧阳按住。
“别急。”他,“外面耳朵多。”
话音刚落,驿站外突然热闹起来。一群游方赌徒扛着骰子箱进了院子,吆喝着“开宝咯!押大押!”瞬间围了一圈人。吵闹声盖过屋内谈话,连话都得扯着嗓子。
苏牧阳眉头一跳。
这节奏不对。太准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条缝往外看——那些赌徒穿的鞋,和镇口斗殴的那两人一样。
还没等他回头,又一个醉汉摇摇晃晃闯进来,嘴里嚷着:“欠债还钱!经地义!”直奔东厢,一脚踢开门,指着甲骂:“你还我二十两!昨儿赌输了就想跑?”
甲腾地站起:“放屁!我根本不认识你!”
醉汉不依不饶,伸手就抓甲衣领。苏牧阳一步上前,侧身挡在中间,右手轻轻一推,那人便踉跄后退,撞翻了门口茶几,碗碟碎了一地。
“掌柜的!”苏牧阳高声喊,“这地方也能随便闯?你们不管?”
掌柜慢悠悠走出来:“哎哟,喝多了嘛,理解理解。”
苏牧阳冷笑。这哪里是醉汉,分明是串通好的戏码。目的就是打断他们谈话,逼他动手,然后造谣“苏少侠殴打平民”。
他不动气,反而笑了下。
转身对甲:“咱们换个地方话。”
他掏出十文钱放在桌上:“劳烦掌柜的,开个偏室,我和朋友下盘棋。”
掌柜迟疑:“偏室……早被人订了。”
“那就后院柴房。”苏牧阳,“安静。”
掌柜还想推脱,苏牧阳直接把钱拍桌上:“五倍价,现在就要。”
老头终于松口,领他们去了后院一间屋。原是堆放柴火的地方,清扫过后勉强能坐人。苏牧阳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那叠素纸,摊在破木板上。
“咱们用棋局话。”他,“我摆当日战场,你告诉我看到了什么。”
他用黑白炭块当棋子,在纸上画出简易阵图。黑子代表敌军,白子代表己方。
“这是溪谷中央。”他把一枚白子放在中间,“我当时从这里突入,你在哪里?”
甲指着右下方:“我在断坡这儿,带着六个兄弟压右翼。”
“然后呢?”
“你一动,敌军前锋就乱了阵型,我趁机带人压上去,砍翻三个拿斧的。”甲越越激动,“你那一剑劈下来,金甲将领的胳膊直接飞出去,血喷得像下雨!我都看见了!”
苏牧阳快速记录,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有没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
“有啊!老四就在你左边,五在坡上放箭,他们都看见了!”
苏牧阳点头,继续追问细节:时间、位置、动作、敌军反应。甲一一作答,语气坚定,毫无迟疑。
他把这些全记了下来,每一条都标上时间和见证点。
屋外赌局还在继续,醉汉也被“劝走”,但苏牧阳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罢休。他们今扰一次,明就能再来十次。唯一的办法,是把证据攒够,让谣言自己崩塌。
他收起纸张,抬头看甲:“你愿意公开这些吗?当着大家的面。”
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怎么?怕我不敢?”
“不是怕你不敢。”苏牧阳看着他,“是怕你被牵连。”
“嘿。”甲拍了下膝盖,“我当侠客可不是为了躲事儿。你的对,现在不,以后更没人敢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算我一个。”
苏牧阳握住他的手,没多什么。
两人回到前厅时,已全黑。赌徒们不知何时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地瓜皮和碎碗。
苏牧阳站在门槛上,望着通往镇子的方向。
他知道,今晚之后,对方会盯得更紧。
但他也知道了——只要有人肯真话,流言就不算铁板一块。
他把最后一张素纸折好,放进胸前暗袋,动作轻缓,像是收起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甲在他身边坐下,递来一碗热茶。
他接过,吹了口气,茶面泛起一圈涟漪。
屋檐外,风掠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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