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营地，苏牧阳还站在演武场边。他没回屋，也没歇下，只是把玄铁重剑插进兵器架的凹槽里，发出一声闷响。昨夜他巡了三圈，腿伤像被锈刀来回割着，走一步都费劲，可脑子不能停。
油灯在军帐里烧了一整夜，火苗歪在一边，快灭了。他掀开帘子进去，靴底沾着露水，在地席上留下两道湿印。桌上摊着地形图，是他白让弟子们画的——西起黑风岭，东至寒鸦渡口，中间夹着断魂坡余脉。三处都是易守难攻的地界，也是敌人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盯着图看了半晌，手指划过西北角那座废弃庙宇。昨夜训练时，有哨岗报三更一群鸟突然飞起来，方向正是那边。起初以为是野兽惊扰，后来东南线又传来脚印消息，虽然后来证实是野猪踩的，但这两件事凑一块儿，就不那么自然了。
“探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帘外立刻有人应声进来，灰衣短打，脸上有道旧疤从耳根划到下巴，走路轻得几乎没声。这是他亲自挑的探子首领，江湖上没人知道名字，只叫他“影七”。
“西北庙宇昨夜有动静。”苏牧阳没抬头，“不是风也不是兽，是人动出来的动静。”
影七点头：“我已派两人绕后查探，一个扮樵夫，一个混进山脚猎户家借宿。今早会有回报。”
“不够。”苏牧阳抽出一支竹片，在上面刻了五个点，“再加五路暗哨，重点盯这三地——黑风岭山腰石洞、断魂坡北侧断崖、寒鸦渡口旧码头。每两个时辰传一次简讯，用密语写，字数不超过二十。若有紧急情况，插鹰羽，直接飞鸽递信。”
影七接过竹片，扫了一眼就收进袖中：“明白。我会让轮值的人换装成采药人、贩盐客，不扎堆，不动静。”
“对，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盯。”苏牧阳揉了揉眉心，“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松口气，他们就敢动手。刚打完仗，弟兄们累，心也松，这时候最容易出事。”
影七低声道：“副官刚才来问，要不要减一轮夜间轮值？是大伙儿实在熬不住。”
“减？”苏牧阳冷笑一声，“你去告诉他，敌人最擅长趁你喘气时割喉。今能减一轮，明就能撤一队，后连岗楼都不用上了？等人家摸到床前才醒？”
影七嘴角抽了下，没接话，只抱拳退下。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苏牧阳坐回矮凳，盯着地图发愣。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腿从昨晚到现在就没真正放松过，膝盖以下像灌了铅，手指也有点抖。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太阳升起来了，营地开始有了声响。远处传来喊号子的声音，是早班弟子在整理器械；市集那边飘来炊烟味，还有贩扯着嗓子吆喝豆腐脑。一片祥和。
可他就在这片祥和里坐得笔直，眼睛没离开过地图上的那几个红点。
半个时辰后，第一个密报送到了。
竹片很，上面刻着几行蝇头字：“西北庙宇，昨日子时见火光一闪，非长明，疑似聚议。无人出入，屋顶积灰未乱。”
苏牧阳拿朱笔在庙宇位置画了个圈。
紧接着第二份来了：“东南脚印确认为野猪群误踩，路径杂乱无序，无伪装痕迹。”
他又在东南角划了个叉。
第三份最晚到，却最有意思：“中部驿站游方道士一名，青布袍，背桃木剑，打听演武场何时操练、守卫换岗规律。已被盯梢，尚未行动。”
苏牧阳捏着这片竹条，指尖用力，差点把它掰断。
道士？这时候出现？还专门问布防？
他把三份密报并排摆在案上，一根一根看。火光、脚印、陌生人……单独看都没实据，合在一起却像一张网慢慢收拢。这些人不是冲粮草来的，也不是抢地盘，他们是冲“破绽”来的——专等你们松懈，专找你漏洞。
“水源和要道。”他低声。
三起事件，全都围着水路和通行口。西北庙宇靠近山泉，东南脚印挨着运粮道，中部驿站更是南北必经之地。敌饶探子已经在试我们的边界了。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虚线，连接三处地点，形成一个三角。
“这不是侦察，是踩点。”他对自己，“他们在找突破口。”
不能再等了。
他立刻写下调令：“即日起，营地夜间火堆减半，只留岗哨照明；晨练时间提前半个时辰，所有人寅末集合，卯初开训；各门派轮流派两名轻功好手，伪装樵夫或商旅，潜入西北庙宇周边查探，不得交手，只许观察。”
写完，他吹干墨迹，卷起塞进铜管，交给守在帐外的传令兵。
“马上发下去，一个时辰内必须传达到每一队。”
传令兵领命而去。
苏牧阳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咔作响，像老屋梁在风里晃。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营地。弟子们穿着短打在搬器械，几个少年围在水缸边洗脸，笑声清亮。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种平静最骗人。
中午时分，第二批密报陆续回来。
西北线的新消息写着：“今日辰时，发现庙后树上有新绑绳痕，似曾吊挂包裹。地面有轻微拖拽痕迹，通向后山径。”
苏牧阳眼神一紧。
有人来过，而且带了东西。
他立刻在地图上标出那条径，发现它绕过山脊，直通一处废弃矿坑。那里常年无人进出，若藏人，极难察觉。
“影七！”他喊。
人很快进来。
“派两个人，今晚务必摸进矿坑看看。不许点火，不许发声，回来只写一个字——‘空’或‘盈。”
影七点头：“要不要带信号弹？万一被困……”
“不要。”苏牧阳打断，“一旦暴露，他们就知道我们在查。宁可失联，也不能打草惊蛇。”
“是。”
下午申时，最后一份情报送到：“中部游方道士已于巳时离开驿站，往南而去，未与任何人交谈。其背剑样式非正统道门，剑柄缠黑麻，疑为伪饰。”
苏牧阳把这片竹条放在掌心，用力一握。
走了？这么巧？
要么是真无关，要么就是试探失败，立刻撤离。
他更信后者。
傍晚，营地按新令行事。火堆果然少了大半，夜里不像从前那样亮堂。弟子们也提前睡下，为明日寅末集合养精蓄神。
副官第三次来找他，语气有点急：“苏师兄，真不减岗？弟兄们连着几没睡整觉了，再这样下去，还没打就得垮一半。”
苏牧阳看着他，没发火，也没解释，只问了一句：“你觉得敌人会因为我们累了，就推迟进攻吗？”
副官张了张嘴，没出话。
“不会。”苏牧阳自己答，“他们只会因为你累，出手更快。”
他转身走进帐中，拿出早已拟好的文书，贴在营门公告板上。
《七日警戒令》。
第一条：所有外出采买，须三人同行，互为见证，归营时报备所购之物。
第二条：夜间传讯，灯火不得熄灭，哨位之间以铜哨接力传递，每半个时辰确认一次。
第三条：凡遇陌生人靠近营地五里内，必须盘问三问——从哪来、做什么、见何人。答不上者，暂扣留，报统领处置。
下面是他亲笔签的名字，力透纸背。
做完这些，他走出帐篷，立于旗杆之下。
边残阳如血，山脊线被染成暗金色。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点土腥味。
他望着那条蜿蜒的山道，低声：“现在安静，不代表危险已走。”
一只乌鸦从远处飞过，落在枯枝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没回头，也没动。
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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