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三十七支羽箭如黑雨般砸进敌阵。前锋盾墙晃了半拍，后排出现短暂骚动，但鼓声未停，脚步更急。苏牧阳站在高台中央，玄铁重剑斜指地面，虎口裂开的血顺着剑脊滴落，在岩石上烫出一个个暗点。
他刚要抬手，准备下令第二轮齐射，风却忽然停了。
不是缓，是彻底静止。连旗角都不动一下。
东南方向的地气开始翻涌，低洼处浮起一层灰绿色的雾，像煮沸的药汤，无声无息地往上冒。起初只是贴着地皮爬行，眨眼工夫就涨到膝盖高，顺着坡势往己方阵地漫来。
苏牧阳鼻腔一麻，像是有人往里灌了半勺陈年霉豆腐。他猛地闭气，左手一挥：“闭气！退后十步！”
声音压得极低，但足够近前几个弓手听见。两人立刻捂住口鼻往后缩，可更多人还在拉弦、搭箭，根本没反应过来。一个年轻弟子刚张嘴喊“队长”，一口雾就钻了进去，当场呛得弯下腰干呕。
雾气扩散得比火还快。
高岭上的弓手最先遭殃。那地方地势高，本该避毒，可这雾邪性，专挑人多的地方聚，像有眼睛一样。三个人接连跪倒，手指抠着喉咙，脸憋成猪肝色。刀盾手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有人脚步虚浮，撞翻了滚木架；还有人举着盾原地打转，嘴里嘟囔“怎么斜了”。
苏牧阳太阳穴突跳，视线边缘像被虫子啃过似的，出现一圈锯齿状黑影。他咬住腮帮子，硬撑着没动。这时候谁先乱，全军就得崩。
他盯着敌军前锋——那些铁甲壮汉居然个个戴着皮质面罩，只露两只眼睛。再看两侧低洼，三道黑影正从乱石堆里窜出，动作轻巧得不像练家子，倒像是专门练过潜行的刺客。
三人清一色黑衣，裹得严实，手里抱着青铜筒状物，落地就往地上摔。砰砰几声响，又有几股浓雾爆开，和原先那股汇成一片，迅速封住后撤路线。
“不是然瘴。”苏牧阳脑子里蹦出四个字。他穿越前看过特种作战纪录片，这种分段式释放、精准控向的毒雾，绝对是人为装置。
其中一人收手时，裤脚往上滑了一寸，露出脚踝上一道暗色皮扣。那东西他太熟了——现代战术绑腿的固定扣，用来稳住腿肌肉防止抽筋的。江湖人穿布靴绑麻绳，谁用这个？
“间谍。”他心里钉下两个字。
那人扔完铜筒，转身就往敌阵跑。苏牧阳抄起地上断掉的剑鞘碎片，拧腰甩臂，朝最近一枚未完全引爆的铜筒掷去。“铛”一声，铜筒被击中，滚到离他五步远的岩缝边，盖子还没合拢，丝丝绿烟还在往外冒。
他强忍眩晕，单膝蹲下，用剑尖拨开外壳。里面是两层密封结构，夹层填满粉末，底部有机关卡榫，撞击后触发药粉喷发。做工精细，绝非民间能造。
“机械式投放……早有预谋。”他牙关发紧。
这时左侧传来闷哼，一个刀盾手栽倒在地，手还死死抓着盾沿。旁边同伴想去扶，刚伸手就被毒雾卷了进去，跟着瘫软。高岭上，最后两个能站的弓手正在拆弓卸弦，显然是想撤退，可腿不听使唤，走两步摔一跤。
敌军鼓声变流。
不再是单调的“咚咚咚”，而是三长两短，带着节奏福前锋突然加速，后排长戟兵散开队形，明显是要趁毒雾掩护强攻缺口。更糟的是，那三名间谍已经退回敌阵，混进前排盾手之间，踪影全无。
苏牧阳脑袋嗡嗡响，耳朵里像塞了湿棉花。他知道自己也中招了，只是症状轻些——可能因为第一时间闭气，也可能体质适应性强。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用牙齿咬破舌尖。
剧痛瞬间炸开，冷汗从后背渗出来。视野清晰了一瞬。
他拄剑站直，冲还能动的人吼：“乙队残余向左聚拢！伤员优先撤离！弓手断后轮射！”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可在这片混乱里格外刺耳。几个轻功弟子听见指令，互相搀扶着往西侧退。一名老练的刀盾手接过指挥，组织剩下的人交替掩护后撤。滚木礌石没人姑上了，全扔在原地。
他自己没动。
站在高台西侧边缘，倚着玄铁重剑，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毒雾。雾越来越厚，已经遮住一半山坡，敌军前锋踏着烟尘逼近，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咔嚓声。
他右手指节发白，左手按着岩壁稳住身体。双腿像灌了铅，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躺下。可只要他还站着，就没人敢“撤了”。
远处，敌军中军举起一面黑色三角旗，轻轻一摆。
下一秒，五十名手持钩锁的轻装兵从侧翼杀出，直扑后洞入口——那是唯一的退路。
苏牧阳瞳孔一缩。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在乎正面强攻。这一波毒雾，就是为切断退路、逼他们困死在坡上设计的局。
他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一阵痉挛，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前画面开始抖动，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他抬起手，发现指尖微微泛青。
“不能倒……”他对自己，“现在倒，所有人都得死。”
他把剑插进岩缝，双手撑住，强迫自己挺直腰。然后缓缓举起右手，指向西北方一处隐蔽山坳——那是备用撤离点，只有核心成员知道。
可惜没人看见。
所有人都在逃命。
敌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铁盾撞上残墙，发出轰然巨响。第一个敌人翻过石堆，长矛直刺一名弓手后背。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乒在血泊里。
苏牧阳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斑。
他知道，这一仗，输了。
至少现在是。
但他还站着。
剑还在手。
退路虽断，人心未散。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慌……按预案……走暗道……”
话没完，一阵剧烈头晕袭来。他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磕在岩壁上，额头擦过粗石，留下一道血痕。
可他没倒。
一只手死死抓住剑柄，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慢慢地又把自己拽了起来。
雾气弥漫，战场陷入混沌。
敌军已突破第一道防线，正沿着坡道向上推进。己方阵型彻底瓦解，只剩零星抵抗。后洞口火光闪动，显然已有敌人杀入。
苏牧阳站在高台西侧，衣袍染血，脸色发青，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
但他仍立着。
像一根不肯折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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