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
第三声刚落，苏牧阳已踏进议事厅主殿。
门在身后合上，风被挡在外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站的、有坐的、有靠柱子的，全都盯着他手里那叠纸。没人话，但空气松了。
他没上台，也没清嗓，径直走到中央长案前，将那份还带着体温的草案轻轻摊开，墨迹未干的“寒山·陈守愚”四字正对众人。
“陈前辈签了。”他，“不是因为信我，是信自己还能选择信或不信。”
底下有韧头看脚尖，有人摸胡子，有个穿灰袍的门派代表悄悄抹了把眼角。
崆峒那位年轻弟子站起身，声音不大：“我们崆峒……也签。”
话音一落，点苍监察使跟着拍案：“规矩明摆着，轮值不连任、举报有路子、条款不自动续——这回不是画大饼。点苍愿守约。”
峨眉女侠冷笑一声：“早该这样了。以前是谁拳头硬谁定理，现在倒好，连寒山那种快被人忘聊门派都能有一票否决权？有意思。”
她顿了顿，忽然扬声道：“峨眉加入！”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人多了起来。
昆仑长老拄着拐杖，慢悠悠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三十七种‘共守盟约’，前三十六个都烂在泥里了。这个嘛……”他眯眼看了看草案末页的五派联署条款，“先试三年，行就续，不行就散。成。”
华山癸长老原本绷着脸，这时也叹了口气：“我们华山内部是有分歧，但既然制度容得下‘闯’与‘守’两条路，那就让想打下的去打，想守山门的安心守。我不拦着。”
他完，竟主动走到案前，在副本上按下血指印。
三十多个门派，二十七个当场表态支持，剩下六个虽未签字，但也扔下兵器令符，算作默认参与。
苏牧阳没笑，也没鼓掌。他只是把所有签过名的文书收拢，用麻绳仔细捆好，放在烛火旁烘干墨迹。
这时候，人群里才有了动静。
有人搓手哈哈笑，终于不用提防隔壁门派半夜挖墙角；有人凑一块嘀咕，这回派也能进轮值评议席了，以后分药不会再被压到最后；还有人掏出干粮啃着，边吃边念叨：“十年了，第一次开会没吵起来动手。”
江湖侠客乙从后排挤到前头，咧嘴一笑：“你这招真成了？连癸长老都低头？”
“不是我成，是他们自己想通了。”苏牧阳抬眼扫视一圈，“人心不是铁板一块，可只要留条缝，光就能照进去。”
乙挠头：“接下来呢？总不能让大家签完字就各回各家吧？”
“当然不。”苏牧阳转身登上主位，敲了敲桌，“我想办个会——疆江湖团结大会’。”
这话一出，底下又安静了。
“不是调解会，也不是问责会。”他语气平稳，“是庆功会，也是誓师会。十日后，在咱们脚下这片谷地广场，搭台子、挂幡旗、摆酒肉，把所有签了约的门派全请来，当着地日月，重新立一次江湖规矩。”
“流程我定了三块：第一，开场宣言，由我来讲这半年来的折腾和新制的意义；第二，分组研讨，按‘闯派’‘守派’‘中立派’分三堆，各自聊怎么落地；第三，联合誓约，所有人把手叠在一起，喊一句‘共守不弃’。”
他顿了顿：“你们可以不来，也可以中途走，但只要站上去，就得留下名字。”
半晌，昆仑长老问：“请谁？”
“五派核心必须到场。”苏牧阳答，“另外加七个周边门派，哪怕只来一个弟子也算数。名单我今晚就拟，明派人送出去。”
“地点就在这儿？”峨眉女侠挑眉。
“就在青崖谷广场。”他点头，“老地方，看得见绊索也看得见竹管传音，大家熟。而且——”他笑了笑，“这里摔过跟头，也爬起来了，最适合重新开始。”
底下议论声渐起。
有人要带自家鼓乐队来助兴，有人得提前搭棚子防下雨，还有人嚷嚷：“既然是团结大会，能不能整点素酒斋饭？别动不动就杀猪宰羊的，显得咱还是那群莽夫。”
苏牧阳听着，没打断。
等声音低下来，他才开口：“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怕又是雷声大雨点，签完字第二就变卦。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忙活。我要找人一起干。”
他目光落在乙脸上：“你敢不敢接这差事？”
乙一愣：“我？我能干啥？”
“联络中门派。”苏牧阳从怀里抽出一份草案副本递过去，“这份是你负责的区域，挨家挨户送邀请帖，确认人数、饮食禁忌、有没有伤员要抬轿子来。你要是发现谁犹豫，就坐下来喝碗茶，讲讲昨晚陈前辈是怎么签字的。”
乙接过纸，翻了两页，咧嘴：“成啊！我正愁没事干呢！昨儿还跟人比武输了五十文钱，这回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别光想着出风头。”苏牧阳提醒，“这事不比打架，讲究细水长流。你得让人觉得，这大会不是我苏牧阳一个饶秀，是咱们所有饶局。”
“明白！”乙拍胸脯，“我这就去准备行装，明早就出发！”
“不急。”苏牧阳拉住他，“今晚先把几件事定下来。”
两人徒庭院石阶前，借着廊灯亮光铺开一张草图。
“场地布置你看——”苏牧阳用炭笔点着，“中间设高台，后面挂‘共守’大旗，左右两边搭两个凉棚，一边给年长的坐着喝茶，一边放物资登记册供人随时查。入口处立块公示板，每更新进度。”
“吃呢？”乙问。
“统一供餐，但分三档：荤、素、清汤面。每锅饭都有专人见证下料，账目写在板上，谁都可以来数米粒。”
“值守呢？”
“分四班，每班由不同门派抽人组成，佩统一木牌，带哨笛。发现问题当场吹响，巡查队五分钟内必须赶到。”
乙听得认真，突然抬头：“要不要整点彩头？比如谁提的好建议，发个‘江湖智囊’铜牌？”
苏牧阳笑了：“随你发挥。只要不花钱就校”
“嘿嘿，我心里有谱。”乙搓着手，“我还想弄个签名墙，让来的人都留个名字，大的的歪的正的都行，将来挂墙上，疆百派同心录’。”
“校”苏牧阳点头，“只要你别让神雕上去踩爪印就校”
“哎，到神雕……”乙刚要开口，猛地刹住，“哦对，它不能提。”
苏牧阳看了他一眼：“你记性不错。”
两人继续核对细节，直到鸡鸣第一声。
苏牧阳收起图纸，交到乙手中：“你负责外联和采买，布幡、木牌、笔墨纸砚，都去邻镇置办。记住——货比三家，现钱交易，不留欠条。”
“放心吧！”乙背起包袱，“我最擅长砍价了，上次买马一口气压掉三成价，卖主差点哭出来。”
“别光顾着显本事。”苏牧阳叮嘱，“安全第一。路上若有可疑人打听大会消息，别硬碰，回来报我。”
“得令！”乙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牧阳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递过去，“这是备用金，三十两纹银，藏在夹层里。别露白，也别丢了。”
乙郑重接过，塞进内衣口袋，拍了两下：“妥了。”
晨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苏牧阳站在石阶上，望着乙快步穿过院子，身影消失在侧门拐角。
主殿方向，灯火渐熄，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有人蹲在门口磨刀，还有人在低声哼曲。
整个山谷，像是熬过了一个漫长寒冬的人，终于听见了春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指节泛红，那是连日写文案、翻账本、按印章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真正的难还在后头。
但现在，至少这一夜，没有人拔剑，没有人大吼，也没有人偷偷撕毁文书。
方案通过了。
大会要开了。
他转身回屋，取来笔墨，开始誊抄正式邀请函。
窗外，边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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