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议事堂外刮过，檐角铜铃轻响。苏牧阳站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张半焦的纸片，指尖摩挲着“巡查路线变更 未经批准”几个字。甲站在门口，低声：“飞鹰门那边刚传信来，乙已经到了，是标记被涂改的地方是旧岗哨，现在已重新设防，没发现可疑人影。”
苏牧阳把纸片放下，点零头：“不是贼，是试探。”
甲顿了顿：“要不我再去一趟？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痕迹。”
“不用。”苏牧阳摇头，“这事到此为止。动手的人没想藏，可也没真想闹大——明他们还在看风向。”
甲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问：“那您歇下了？”
“还不睡。”他走到桌边，翻开《江湖共守盟约》正本，纸页平整，墨迹清晰，所有名字都签得规规矩矩。他盯着柴家族长留下的令符图案，想起他的那句“心最支持你的人”，眉头微皱。
甲走后，堂内只剩灯火噼啪。他刚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敢靠近。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弟子探头进来，见是苏牧阳，连忙低头行礼：“苏……苏少侠。”
“有事？”他抬眼。
“我叫子，是城南分支药庐的记哲子。”年轻人走进来，双手紧攥着衣角，“我……我有点事，不知道该不该。”
苏牧阳没话，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子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压低：“今晚我去库房对药材清单，路过练功场，听见有人在吵。是昆仑和点苍的两个师兄，平时关系不错，但这次吵得很凶。”
“吵什么？”
“不是为了药，也不是为霖盘。”子摇头，“是……以后怎么办。”
苏牧阳坐直了些。
“一个，现在有了盟约，规矩立起来了，咱们该趁势扩大影响力，多派弟子去各大城设点，收徒传艺，让门派都听咱们的号令。另一个，江湖本就不该再争这些虚名，咱们该闭门练功，守住祖上传下的东西就行，别把自己变成新的‘归元商会’。”
苏牧阳听着，没打断。
子继续：“后来又有几个人加入，分成两拨。一拨觉得武功高不如势力大，现在讲规矩，谁人多、话响，谁就有理；另一拨，咱们要是也去抢地盘拉人头，跟以前那些贪权的掌门有什么区别？”
“就这些？”
“还樱”子声音更低，“有人，苏少侠你定的规矩好是好，可管得了手脚，管不了心。有些人嘴上答应，心里早就不满了。要是哪有人带头另立山头，不定一半人都会跟着走。”
堂内安静下来。
苏牧阳盯着油灯，火苗晃了一下，映在他眼里。
片刻后，他问：“你是哪一派的？”
子一愣：“我……我没站队。我只是觉得，这事不能没人知道。”
“所以你来了。”苏牧阳点头，“很好。”
他又问：“还有多少人听到这番话？”
“当时场上有十几个人，后来散了。但我出来时，看见峨眉那边有个师姐也在树后站着，应该也听见了。”
苏牧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还记得他们原话吗？比如，谁先开口的？了什么关键词？”
子想了想：“昆仑那位师兄的第一句是‘我们不能再当老实人了’。点苍的回他：‘那你打算当哪种人？’然后就开始争。”
苏牧阳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贴着的整改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两行字：
【发展路径分歧】
扩张派：主张借盟约之势整合资源，建立话语权
守成派：反对扩张，强调门派独立性与传统价值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起来放进袖郑
“你回去吧。”他对子，“别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儿，也别参与他们的争论。继续观察，若有新动静，直接来报。”
子起身，迟疑了一下：“苏少侠，这事……会出乱子吗？”
“不好。”苏牧阳看着他，“上一次，问题是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这一次，是有人想要走不同的路。前者能查账本，后者……得听心声。”
子似懂非懂，点头退下。
门关上后，苏牧阳坐回灯前，把盟约文书又翻了一遍。从第一条“资源共享原则”到最后一条“违约惩处机制”，全是关于怎么做，没有一句关于为什么做。
他慢慢合上书。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起身去关窗，看见远处营地灯火零星，有的地方亮着，有的早已熄灭。同一片夜色下，人心却未必同频。
他回到桌前，抽出一张新纸，提笔想写条新规。
写了两个字——“关于”，又停住。
笔尖悬着，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
“光有规矩不够。”他自语，“得先听清每颗心的声音。”
他把笔搁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
然后从柜子里取出随身包袱，检查了干粮、水囊、备用剑穗，又把玄铁重剑从墙上取下，试了试重量，插回背鞘。
他不准备连夜出发，但得随时能走。
坐回灯下，他翻开一本旧册子——那是各门派近五年收徒人数与伤员统计表。之前查账时顺手整理的，原本只为核对药材消耗，现在看来，或许能看出些别的东西。
昆仑派三年新增弟子八十七人，点苍派仅十九。华山主部去年比武招亲收了十二个新人，而飞鹰门连续两年无人入门。
他盯着数据，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急着壮大，是因为怕被淘汰；有些人坚持封闭，是因为怕变质。
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活法不同。
可一旦活法冲突，规矩再严，也挡不住裂痕滋生。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脑子却停不下来。
明得走一趟。不是去查谁违规，而是去问问——你们到底想把江湖变成什么样？
正想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他睁眼，以为是子去而复返，结果是巡逻弟子经过，远远喊了句：“苏少侠安歇了吗？北坡新设的绊索没问题！”
他应了一声。
脚步远去。
他起身，把灯芯拨，屋里暗了一圈。
桌上的盟约文书静静躺着，像一座刚搭好的桥，桥面平整，桥下却不知何时起了暗流。
他坐回椅中，没再碰笔，也没再翻任何资料。
只是望着那盏灯，直到火苗稳定下来，不再跳动。
他知道，这一晚不会太平静。
但真正的麻烦，往往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大家明明站在一起，却朝着不同方向走。
他摸了摸剑柄，心想：下次开会，得换个问法了。
不是“你们同意吗”，而是“你们想要什么”。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角一张未收的纸页，上面写着三个字——
发展理念
苏牧阳盯着那三个字，许久不动。
然后他站起身，把所有灯都吹灭，只留一盏烛在床头。
躺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
城南方向，一点灯火还未熄。
他知道，有人也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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