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剑尖上，血已经干了。
苏牧阳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剑柄，指节发白。他没动，也不敢动。真气像被抽空的井，只剩一点残流在经脉里缓缓爬校他知道现在只要一坐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
可他不能坐。
山下有人在往上走。
两道身影沿着石阶慢慢靠近，步伐稳健，腰间佩剑晃着光。一个穿灰劲装，脸方正，眼神沉；另一个一身红衣，走得急，脸上带汗，脚步却稳。
是江湖侠客甲和江湖侠客乙。
他们一路听着消息赶来。有人魔头金霸败了，被人一剑逼下悬崖。有人那白衣少年根本不是人，是上下来的剑仙。还有人，太平钟响了，三十年没响过的钟，今敲了两声。
两人不信，直到看见崖顶那个站着的人。
衣服破了，染了血，剑有裂痕，人也没换姿势。
从昨夜打完到现在，他还立着。
江湖侠客甲停下脚步，离他五步远，抱拳，声音不响但有力：“苏少侠。”
江湖侠客乙紧跟着行礼，语气激动：“你真的打赢了！我亲眼看见山下传信的人跑断三匹马！邻村的钟都响了！”
苏牧阳没抬头，只微微点了下头。
他喉咙发紧，话费力：“我不是为了让人传这些话才出剑的。”
“我们知道。”江湖侠客甲往前半步，“可你现在不只是你自己了。你是大家眼里的指望。”
风吹过来，带来山下零星的喊声。
“苏少侠还在上面！”
“他一动没动，站了一整夜！”
“那是守护神啊！”
百姓越聚越多，站在山路两侧，不敢近前，只是望着。
有个孩子举着竹竿，学他抬剑的动作，被娘一把拉住：“别吵，他在歇气。”
苏牧阳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江湖侠客乙忍不住：“你现在是江湖第一人了！谁不知道你连金霸都能打退？以后谁敢作乱，提你名字就得抖三抖！”
“第一人？”苏牧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我连站直都要咬牙撑着，哪来的第一人。”
他慢慢把剑收回背后，动作很慢，像是每块骨头都在抗议。肩、肋、腿，到处都在疼。但他还是挺着背，不让弯。
江湖侠客甲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可正因为你赢了这一场，麻烦只会更多。”
苏牧阳看向他。
“你挡得住一个金霸，能挡得住十个吗？”江湖侠客甲，“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能打，以后但凡有点事，第一个就想找你。你不来，就是冷血；来了，就是靶子。”
江湖侠客乙皱眉：“你怎么这种丧气话？苏少侠刚立下大功，该让他喘口气！”
“我不是泼冷水。”江湖侠客甲盯着苏牧阳的眼睛，“我是怕他被人捧上去，再被人推下来。名声这东西，听着好听，其实是绳子，一圈圈缠上来，最后动都动不了。”
苏牧阳没反驳。
他知道对方得对。
昨夜那一战，他靠的是算计、忍耐、旧伤、经验，还有杨过教的那些话。不是生无敌，也不是什么剑仙下凡。他只是在生死关头没认输。
可现在，别人把他当救世主。
孩子放牛时喊他的名字，老茹香拜他牌位，酒楼书人把他编成神仙。
他不想当神。
他只想活着。
可有些人，一旦做了某些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江湖侠客乙不服气：“那你怎么办？让他躲起来？装死？让坏人横着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湖侠客甲转向苏牧阳，“苏少侠，我们敬你，是因为你愿意站出来。可往后敌人不会一个一个来，他们会联手，会设局，会拿你身边的人开刀。你的名字现在是旗，旗帜立得越高，风就越猛。”
苏牧阳沉默。
他想起穿越那，自己还在图书馆翻《宋史》，下一秒就在乱葬岗被人追杀。三年过去，他学会拔剑、杀人、防暗器、识毒阵。他不是才，是被逼出来的。
每一次变强，都是因为有人要杀他，或者他必须救人。
现在，他又被推到了前面。
江湖侠客乙看着他，忽然问：“你会走吗？像神雕大侠那样，打完就隐？”
“不会。”苏牧阳摇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下次有人被逼到绝路，就没人能站出来。”他低头看了眼剑，“这把剑不是用来摆的。它重，是因为它背的东西多。”
江湖侠客甲点头：“所以你要想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赢悄悄练剑’的时候了。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你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就会有人失望，甚至反目。”
“我知道。”苏牧阳抬手，轻轻摸了下剑柄上的裂纹，“从我接下这把剑那起，就没想过回头。名声也好，责任也罢，我都接着。”
他抬头，看向远方山脊。
“但我不会变成别人嘴里那个‘神’。我只是一个守剑的人。”
“只要还有人需要光，我就不能熄。”
江湖侠客乙听得怔住，半晌才：“你……真不像二十岁的人。”
“我也觉得自己老了。”苏牧阳笑了笑，“打完一架，连抬手都费劲。”
江湖侠客甲拱手：“那你好好歇着。我们不打扰了。”
“你们走吧。”苏牧阳，“帮我带句话下去——我不需要香火，不需要传。我只需要江湖还能容得下普通人安生过日子。”
“明白。”江湖侠客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刚才路上听，西岭镖局昨夜被劫，七具尸体摆在门口，胸口都插着写你名字的纸条。”
苏牧阳眼神一凝。
“不是我写的。”
“没人是你写的。但纸条上写着——”
“‘下一个就是你’。”
苏牧阳没话。
江湖侠客乙怒道：“这是栽赃！是挑衅！他们根本不敢提你名字，只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这就是开始。”江湖侠客甲看着苏牧阳，“你挡了别饶路，就得准备好挨刀。明的不行，他们就来暗的。你救的人越多，得罪的人就越狠。”
苏牧阳点头：“我懂。”
“你还打算站在这里？”
“再站一会儿。”
“为什么不下去？”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下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江湖侠客甲抱拳，转身下山。
江湖侠客乙临走前深深一拜，没话，只拍了下肩膀，然后跟上。
山道上的人渐渐散去，只有风还在吹。
苏牧阳依旧站着。
他感觉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左脚踝也在发烫。真气没恢复，脑子却清醒。
他知道，从今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偷偷练剑、默默提升的苏牧阳了。
他是符号，是标杆，是靶心。
他不想当英雄。
可英雄这位置，偏偏坐上了。
他低头看了眼剑。
剑尖微微颤。
不是风。
是他手指在抖。
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剑锋上最后一块干涸的血迹。
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不能碎的东西。
远处又有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两人。
更轻，更快。
一个人背着药箱，手里拿着布巾，心翼翼走上崖顶。
看见苏牧阳，愣住。
“您……还站在这儿？”
苏牧阳没回头。
“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自己。”
“您什么？”
苏牧阳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剑上。
他右手缓缓收紧。
指节再次发白。
剑未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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