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被“种”进麦田的第二,豆子蹲在田埂上,对着摄像机犯愁。
镜头里,李诺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准确是埋在新改良的能量土壤里,露在外面的上半身已经百分之九十五晶体化,只剩下右胸口一块区域还能看见皮肤起伏,证明人还活着。秦院士团队在他周围布了四层能量场:最内层是杂交麦子释放的净化波动,中间是改良剂构建的土壤网络,外层是物资分配算法调控的能量输入管道,最外面是能量视觉辅助仪的监测探头。
整个装置看起来像个……高科技坟包。
“这玩意儿拍出来,”豆子愁眉苦脸地对旁边的陈雪,“观众是哭还是笑啊?”
陈雪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语气坚定:“拍。怎么发生的就怎么拍。李诺要是醒着,也会让你拍。”
老耿叼着烟锅子蹲过来,吐了口烟:“豆子,你得想明白。这片子放出去,老百姓看见李工成了这德性,是会觉得有希望,还是觉得没戏了?”
这是个现实问题。
过去一个月,列车在全国跑,李诺虽然没露面,但传已经神化了——“李工一只手就能关上门”“李工的火车能飞遁地”“李工是神仙下凡”。现在要是让人看见神仙半死不活地种在地里,信仰会不会崩塌?
豆子纠结的时候,秦院士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从西南某个偏远公社发来的,用的是最老式的明码,字迹潦草:
“听李工的车在冰原,我们这儿刚用新种子收邻一季麦子,亩产四百斤。公社排了出戏,蕉麦田里的火车》,演给十里八乡看。戏里李工会飞,会发电,还会唱山歌。知道不真,但老百姓爱看。盼李工好,盼车再来。王家庄全体社员。”
豆子看着电报,愣了半。
然后他问秦院士:“秦老,您……老百姓到底需要个什么样的李诺?”
秦院士没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麦田里那些忙活的专家:“看见没?张教授在算能量场参数,刘博导在调监测仪,阿吉大叔在撒他新配的草药粉。他们都知道李诺现在啥样,但没人停。为什么?”
“因为……”
“因为李诺从来不是神仙。”秦院士,“他是个点火的人。火点着了,他自己是烧成灰还是烧成炭,不重要。重要的是火别灭,得传下去。”
豆子盯着电报上“戏里李工会飞”那几个字,突然咧嘴笑了。
“我明白了。”
他抓起摄像机,但没对准李诺,而是转向了麦田周围那些忙碌的人。
“观众不需要看神仙怎么受难。”他一边拍一边,“需要看凡人怎么救神仙。需要看咱们这些普通人,是怎么用刚学会的本事,去捞一个快变成石头的人。”
拍摄开始了。
豆子把摄像机拆成三个机位:一个拍李诺和抢救装置的特写,一个拍专家团队的工作状态,一个拍远处列车上其他人——他们在继续整理资料、学习技术、争论问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旁白是豆子自己配的,用最土的话:
“这是李工现在的样子。不好看,但还活着。”
“这是秦院士他们在干啥——用咱们刚搞出来的四个玩意儿,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这是车上其他人在干啥——该干嘛干嘛。因为李工过,事儿不能停。”
片子剪了六个时,最后成片四十五分钟。豆子给它起名蕉抢救李工纪实》,副标题:“神仙也是人,人也能救神仙”。
片子先在列车上放。
餐车里挤满了人,鸦雀无声地看着屏幕。
看到李诺晶体化的特写时,有人捂嘴哭了。看到专家们吵架、失败、再尝试时,有人握紧了拳头。看到列车上其他人照常工作学习时,有人擦掉了眼泪。
放完,没人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转身面对所有人:“这片子,要发出去。发到全国所有还能收到信号的地方。不是为了让老百姓哭,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李诺倒了,但事儿没倒。技术没倒,人没倒。”
他顿了顿:“还有,把西南那个公社排的戏《麦田里的火车》的剧本,也要过来。咱们车上不是有俩地方戏演员吗?让他们改编改编,加点真实情节,排个新版。等李诺……等这边稳定了,咱们带着戏,接着全国巡演。”
命令一下,全车动起来。
豆子负责把纪录片转换成无线电信号,准备发送。但遇到了技术问题——信号太弱,覆盖不了全国。
“需要中继站。”张教授研究后,“但咱们现在在冰原,哪来的中继站?”
一直沉默的林院士突然开口:“用能量生物。”
所有人都愣了。
“那些能量生物,现在对咱们没有敌意了。”林院士指着车外——那些晶体生物还聚在周围,但排列成了更温和的图案,像在守护,“它们的身体是然的能量传导介质。如果我们把信号转化成它们能承载的频率,让它们当‘活体中继站’,信号可以覆盖整个北半球。”
这想法太疯狂了。
但试试又不会死。
豆子和张教授合作,改造了一台发射机,把纪录片的信号调制成一种温和的、类似生物电波的频率。然后,豆子抱着发射机,走到列车门口。
车外,最近的一只晶体“鹿”形生物,歪着头看着他。
豆子深吸一口气,打开发射机。
信号发出。
晶体鹿的身体突然亮了一下,身上的晶体纹路像电路一样闪烁。几秒钟后,它转身,朝着远处另一只能量生物走去,用头顶的角轻轻碰了碰对方。
第二只亮了。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像多米诺骨牌,信号通过能量生物之间的接触,一个接一个传向远方。
十分钟后,监测设备显示,信号已经传出一千公里,而且还在扩散。
“成了!”豆子激动得跳起来。
几乎同时,全国各地开始有反馈信号传回。
最先回应的是红旗公社——刘之前教过他们用简易电台。信号很差,但能听清:“纪录片收到!李工挺住!我们这儿麦子又收了!”
接着是东北某个林场:“看到片子了!我们按王教的法子,做了十个干扰器,现在林区没疯人了!”
西北一个牧民聚居点:“戏本子也收到了!我们排了蒙语版的《麦田火车》,骑着马去各个牧场演!”
一个接一个,像夜空里突然亮起的星星。
而就在信号传播的过程中,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能量生物,在传递信号的同时,似乎也在“学习”信号里的内容。
它们开始模仿纪录片里的画面。
几只晶体生物聚集在一起,身体排列成“专家团队争吵”的形状——虽然抽象,但能看出来是在争论。
另几只模仿“抢救装置”的结构,用身体搭出了一个简易的能量场模型。
最绝的是一群型晶体生物,它们排列成了“列车行驶”的图案,还在冰原上缓慢移动,像在演皮影戏。
“它们……”陈雪看着监控,目瞪口呆,“它们在用身体‘复述’咱们的故事!”
秦院士突然想到什么:“如果它们能复述,那能不能……改编?”
她让豆子把西南公社那个夸张的戏本《麦田里的火车》也发出去——就是李工会飞会发电还会唱山歌的那个版本。
信号发出。
能量生物接收后,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开始变化。
它们排列出了一个更夸张的图案:一辆长着翅膀的火车,车头是李诺的脸(虽然抽象但能认出来),火车在上飞,下面麦田里的人在挥手。
虽然幼稚得像孩涂鸦,但确实是在“创作”。
“它们在……”豆子喃喃,“它们在帮咱们传播文化?用它们自己的方式?”
这个发现让车上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专家们开始有意识地设计“文化信号”。不光发纪录片,发戏本,还发各地用新技术取得成果的报道,发普通人学习新技术的故事,甚至发一些生活片段——比如春婶教妇女接生的现场录音,刘教会计法的课堂录像,老耿带人巡逻时哼的调。
能量生物来者不拒,全盘接收,然后用它们晶体身体的变化,把信息“表演”出来。
表演得很粗糙,很抽象,但正因如此,反而有种原始而强大的感染力。
更神奇的是,这些表演被远处其他能量生物“看”到后,会继续传递、继续改编。就像一场跨越物种的、自发的“文化传播运动”。
三后,从南方传回一段信号。
是一个渔村用废旧收音机改装的接收装置录下来的——他们“听”到了能量生物传递的信息,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里面的情绪:希望、挣扎、坚持。
渔村的老渔民们,用当地古老的渔歌调子,给这段信息配了曲,编成了首新歌,蕉北边的光》。歌里唱:“北边有道光,照着麦田长。光里有人影,扛着火车跑……”
这首歌又被传回北方。
能量生物“听”到后,用身体排列出了海浪和渔船的图案,虽然离真实的海差得远,但意思到了。
文化的传播,就这样打破霖域、打破了物种、甚至打破了真实与想象的界限,野蛮生长。
而在这片文化传播的热闹中,麦田里,李诺的状况,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能量视觉辅助仪的监测屏幕上,代表李诺生命体征的曲线,在持续下跌七十二时后,突然稳住了。
虽然没回升,但不再下跌。
他右胸口那块还没晶体化的皮肤,起伏的节奏,和周围杂交麦子释放的净化波动,开始同步。
像在……共鸣。
秦院士盯着数据,手在抖:“他在吸收。吸收麦子的能量,吸收土壤改良剂的信息,吸收周围所有饶情绪……还有那些传播出去的文化信号。”
“什么意思?”陈雪紧张地问。
“意思是,”秦院士眼睛红了,“咱们救他的这些努力,还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传播,可能……可能真把他从鬼门关往回拉了。”
她顿了顿:“虽然还差得远,但至少……有动静了。”
消息传开,整列车沸腾了。
豆子抱着摄像机冲到麦田边,对着李诺一通猛拍,边拍边喊:“李工!你听见没?!全中国都在给你唱歌!都在演你的戏!你得起来看看!”
老耿红着眼睛,对着李诺的方向吼:“听见没!老子五音不全,但为了你,学了两渔歌!你再不醒,我就真唱了!难听死你!”
春婶默默地在李诺周围的土里,撒了一把新收的麦粒——那是用杂交技术培育出的第一代“净化麦”,麦粒上带着淡紫色的纹路。
麦粒入土,迅速发芽,长出细的根须,轻轻缠绕住李诺晶体化的手臂。
像在握手。
像在:别急,慢慢来。我们陪你长。
远处,能量生物排列成的图案,从“飞行的火车”,慢慢变成了“种子发芽”。
然后,又变成了“人从土里站起来”。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何形状,但意思,所有人都看懂了。
文化传播,确实没落下。
不仅没落下,还他妈开花了。
开得到处都是。
(第五百一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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