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在麦田里躺到第三的时候,老周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整整一个车队。打头的是两辆装甲车,中间三辆吉普,后面跟着五辆大卡车,卡车上蒙着帆布,但看轮子压地的深度,拉的全是重货。
车队没进麦田,停在田埂外。老周跳下车,没穿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换了套半新不旧的军便服,腰上扎着皮带,别着枪套。身后跟着的人也都精神,眼神跟刀子似的,四下扫视。
陈雪看到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迎上去:“老周,这是……”
“接人。”老周言简意赅,看向麦田中央担架上的李诺,“也接车。”
他走到李诺身边,蹲下身,看着李诺已经结晶到大腿的左半身,沉默了几秒,然后:“中央开了三会,吵得房顶都快掀了。最后定了——全国资源,优先保障‘关门计划’。你那列火车,得动起来了。”
李诺用还能动的右手,在陈雪递过来的本子上写:“能动?能源……”
“能源不是问题。”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看到没?国家电网特别调度令。从今起,你的列车可以在全国任何一个有铁路的地方,接入主干电网充电。虽然充得慢,但够你用。”
他又掏出一份:“铁路总局特别通行令。你的车,全国铁路线优先通行,所有列车为你让道,所有站点为你提供补给。”
再掏一份:“公安部特别安保令。沿途各地,抽调精干力量,负责列车外围警戒。第七研究所的残渣剩饭,敢露头就打。”
一份接一份,红头文件,盖着不同的章,但意思都一样——国家机器开动了,全力给这列火车铺路。
李诺看着那些文件,手有点抖。
他写:“代价……是什么?”
老周笑了:“代价?代价就是你这辈子都别想清静了。从今起,你这列火车不再是你李诺的私人财产,也不是‘星火计划’的试验品。它是‘国家特殊技术交流与人才培训中心’,代号‘东风一号’。”
他站起来,指着远处的铁路线:“车我已经让人从隐蔽点开过来了,正在做最后检修。你,还有你带出来的这帮人——”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豆子、刘、春婶、老耿,“全部上车。咱们这趟,不走直线,走‘之’字。从东北开始,一路南下,再折向西,最后北上冰原。沿途每个省,停三。”
“停三干啥?”老耿问。
“干三件事。”老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展示技术。能量优化种子怎么种,简易医疗设备怎么用,无线电干扰器怎么造,王留下的那些玩意儿,全教出去。”
“第二,收集人才。”他看向豆子他们,“你们这几个,别光自己会。沿途看到好苗子,有赋的,肯学的,全带上车。火车上有的是地方,网吧车厢、图书馆车厢、医疗舱,全是现成的教室。咱们这趟走完,车上至少要带出五百个‘种子学员’,撒向全国。”
“第三,”老周声音沉下来,“统一思想。现在全国乱象,各地有各地的算盘,技术推广阻力重重。咱们这趟车,就是移动的‘尚方宝剑’。谁敢阻挠技术推广,谁囤积居奇,谁搞地方保护,老子当场拿文件拍他脸上!不服的,直接报中央!”
这话得杀气腾腾,但听着真他妈提气。
豆子眼睛亮了:“周叔,咱们……真能这么干?”
“为什么不能?”老周瞪他,“国家危难之际,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咱们这趟车,代表的是最高决策层的意志。车到之处,如朕亲临——这话是领导原话。”
李诺听着,突然笑了。
虽然脸一半是水晶,笑出来有点诡异,但确实是笑。
他写:“什么时候……出发?”
“明一早。”老周,“今晚,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登车。李诺,你的医疗舱已经升级了,秦院士亲自调的参数,能最大限度延缓你的晶体化。但丑话前头——只是延缓,治不好。你这趟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诺又写:“回不来……就回不来。种子……撒出去就校”
老周看着他,眼圈红了。这老头硬气了一辈子,很少动感情,但这次没忍住,转身抹了把脸。
当晚上,黑石矿区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忙。春婶带着妇女队,把晒干的麦子打包,装了整整一车厢——这是沿途推广的样板粮。刘带着账本组,把新会计法的教材油印了几百份,准备沿途发放。豆子最忙,他既要整理王留下的无线电资料,又要准备他的“影像教学片”——用李诺留下的投影仪,放他拍的那些画面。
老耿带着矿工队,把列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这列绿皮火车停了快半年,落了不少灰,但核心功能完好。迷你工厂重新启动,开始生产沿途需要的简易零件;医疗舱自检通过,秦院士亲自试了试,比她实验室的设备还先进;网吧车厢的电脑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围观的年轻技术员们发出一片惊叹。
最震撼的是数字图书馆车厢。
门一打开,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不是真的书架,是虚拟投影。但只要在控制台输入关键词,对应的书籍资料就会在屏幕上显示,还能打印出来。秦院士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手都在抖:“这里面的农业资料……够我们用一百年。”
深夜,所有惹车完毕。
李诺躺在医疗舱里,通过监控屏幕看着车厢里的景象:硬座车厢改成了大通铺,睡了五十多人;卧铺车厢留给女同志和孩子;餐车成了临时会议室;网吧车厢坐满了年轻学员,正在学习基础操作。
整列车,载着一百二十七人,装着希望,也装着赴死的决心。
第二没亮,列车启动了。
锅炉——或者,是那个伪装成锅炉的聚变核心——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铁轨,缓缓加速。车头灯劈开晨雾,照亮前路。
李诺躺在医疗舱里,能感觉到列车的震动。他闭着眼,意识却通过车上的网络,延伸到每一节车厢。
他“看见”豆子在餐车给一群年轻人放教学片,画面是他当初教王修无线电的场景。年轻人看得目不转睛,有人拿本子猛记。
他“看见”刘在会议室给几个地方干部讲新会计法,讲得口干舌燥,但对方频频点头。
他“看见”春婶在医疗舱隔壁的简易诊室,教几个农村妇女怎么处理常见外伤。妇女们手笨,但学得认真。
他“看见”老耿在车尾警戒,跟两个年轻战士吹牛:“老子当年在黑石矿区,一个人撂倒三个带枪的……”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发光。
列车驶出黑石矿区,进入第一个站。
站台上已经等满了人——不是乘客,是当地干部、技术员、农民代表。车还没停稳,人群就涌了上来。
“李工在吗?我们想见见李工!”
“新种子带来了吗?我们地都准备好了!”
“听车上有能治晶体化的药?我们这儿有好几个病人!”
老周站在车门口,拿着扩音器喊:“都别挤!按顺序来!种子在二号车厢领,技术培训在三号车厢,医疗咨询在五号车厢!要见李工的,先去七号车厢看教学片,看完再!”
人群分流,有序上车。
李诺通过监控,看着那些陌生面孔。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有冻疮,手上有老茧,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渴望的眼睛,是求生的眼睛,是看到希望的眼睛。
一个老农领到种子,捧在手心里,眼泪掉在麦粒上:“真能种活?真能抗寒?”
豆子拍胸脯:“大爷,你看我们黑石矿区,比你这儿还冷,都种活了!按我们教的方法种,保准丰收!”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咳嗽的孩子,冲进医疗车厢。春婶检查后,给了几片药:“不是大毛病,着凉了。这药一三次,多喝水。”
母亲千恩万谢,要给钱,春婶摆手:“不要钱。李工了,看病救人,经地义。”
一个地方技术员钻进网吧车厢,看到电脑屏幕,直接傻了。刘教他基本操作,他学了半时,突然哭了:“有了这东西……我们那些算不明白的数据,全有救了……”
三,七十二时,列车像一块磁石,吸走了这个站所有的求知欲和希望,又留下了实实在在的技术和种子。
第四清晨,列车再次启动时,站台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他们举着连夜赶制的旗子,上面写着“一路平安”“谢谢李工”。有人往车上扔干粮,有人扔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个孩扔上来一只草编的蚂蚱。
列车驶出站台,送行的人群还在挥手,直到变成远处的黑点。
李诺躺在医疗舱里,看着监控画面,右手轻轻握拳。
值了。
真的值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列车沿着铁路线,一路南下。
停靠了七个省,二十三个站点。每个站点停留三到五,做的事情都一样:教技术、发种子、收人才、解决问题。
沿途遇到的阻力也不少。
有的地方干部阳奉阴违,表面欢迎,背地里阻挠技术推广——因为新技术动了他们的利益蛋糕。老周的处理方式很简单:当场免职,上报中央,换人。有两次甚至动了枪,把围堵列车的地痞流氓直接押送公安机关。
有的地方技术落后,农民根本不信新种子能种活。豆子他们就下车,亲自找块地,现场示范。麦子三发芽,七长叶,亲眼所见,不信也得信。
有的地方晶体化病人多,医疗压力大。春婶带着医疗队,昼夜不停诊治。治不聊,就带上车,用医疗舱维持,等到了有条件的城市再转院。
一个月下来,列车上的人数从一百二十七人,增加到了三百八十五人。新上车的,有农民技术员,有基层医生,有年轻学生,甚至还有两个地方戏的演员——他们想跟着车走,把李诺的故事编成戏,唱给更多人听。
李诺的身体,也在恶化。
晶体化已经蔓延到了右臂,现在只有头和右胸还是血肉。医疗舱每运行二十时,才能勉强维持。秦院士通过电报发来新方案,但效果有限。
陈雪守在他身边,眼看着他一“石化”,却无能为力。
“快了。”李诺有一次写字跟她,“等这趟走完……就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陈雪红着眼睛问。
李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
那些用他的种子种出来的麦田,已经连成了片,金黄金黄的,像给大地铺了层毯子。
列车进入西南山区时,遇到了最大的麻烦。
一段铁路桥被山洪冲垮了,前方路断。维修至少需要半个月,但列车等不起。
老周召集紧急会议。
“绕道的话,得多走一千公里,时间来不及。”刘看着地图皱眉。
“能不能空运?”有人提议。
“三百多人,还有这么多设备,空运不现实。”老耿摇头。
一直沉默的李诺,突然敲了敲医疗舱的玻璃。
陈雪凑过去,看见他在本子上写:
“车……能越野。”
“什么?”
“轨道……不是限制。”李诺写,“车轮……能变形。”
老周一愣,随即冲向驾驶室。
在驾驶室的控制台上,有一个从没使用过的按钮,标签写着“全地形模式”。老周一咬牙,按了下去。
整列车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车轮开始变形,从标准的铁路轮,变成了宽大的越野轮。车底升起液压支架,车身抬高。
十分钟后,列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驶下铁路基,开上了旁边的土路。
虽然速度慢,虽然颠簸,但它在前进。
绕过断桥,穿过山谷,重新找到铁路线,回归轨道。
全程,沿线老百姓看傻了。
“这火车……能下地跑?!”
“成精了!真成精了!”
李诺在医疗舱里,听着外面的惊叹声,又笑了。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
现在,亮了。
列车继续前进。
车上的“人才交流中心”越来越热闹。白,各车厢授课、讨论、实操;晚上,人们聚在餐车,交流各自地方的经验,碰撞出新的想法。
有人提出把能量优化种子和本地作物杂交,培育更抗病的品种。
有人设计出更简易的无线电干扰器,材料成本降了一半。
有人整理了各地方言版的卫生手册,准备大量印刷。
星火,在车轮的滚动中,碰撞,融合,燎原。
而李诺,躺在医疗舱里,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抽离身体。
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冰原深处,那扇门的光柱,正在剧烈闪烁。
门里的人脸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正在对着他笑。
嘴唇开合,着一句话:
“快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李诺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远方地平线上,冰原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快到了。
最后一站,快到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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