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基站里面，真他妈像个巨型怪物的肠子。
这是老耿的第一感想。墙壁是半透明的肉膜，粉嘟嘟的，还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金色液体——那是高浓度的地脉能量，像血液一样在管网里循环。脚下踩的地面软乎乎的，一踩一个坑，还会反弹。
豆子扛着摄像机，手电光扫过通道两侧。肉膜后面，能隐约看见一个个蜷缩的人形，像胎儿泡在羊水里。那些人闭着眼，脸上表情安详得诡异，身上插满了细细的能量导管，导管连着墙壁，随着液体的流动微微颤动。
“这些就是……候选钥匙？”豆子声音发颤。
“对。”走在前面的第二队队长咬牙，“七年来，第七研究所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能量感染者。骗他们这里有治疗，结果……全养在这里当电池了。”
老耿数了数，光是这条通道两边就有二十多人。整个基站有多大？一百三十七人……这得是多大的“养殖场”？
“王在哪儿？”豆子问。
“前面，控制室。”队长指着通道尽头一扇肉膜组成的门，门上有个扭曲的、像心电图一样的发光图案，“他在那里等你们。”
三人靠近那扇门。肉膜自动分开，像嘴唇张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控制室比想象中，也就十平米左右。中央有个控制台，不是机械的，是生物组织构成的——几根粗大的肉柱交错，顶端生长着发光的晶体按钮。王就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
“王！”豆子喊。
王转过身。
豆子和老耿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晶体化了。不是李诺那种半透明的、还保留人形的结晶，是彻底的、棱角分明的晶体，像一大块没打磨的水晶原石粗暴地镶在人身上。他的左眼变成了金色的窟窿，右眼还正常，但布满血丝。
“豆子，老耿，你们来了。”王咧嘴笑，笑容牵动晶体化的脸部肌肉，发出咔嚓的碎裂声，“比我想的快。”
“你他妈……”老耿冲过去，想碰他又不敢碰，“咋搞成这样了？！”
“基站能量太浓，我身体扛不住。”王很平静，“但正好——能量浓度越高，我关闭基站的成功率越大。”
他转向控制台，用还能动的右手指着那些晶体按钮：“看见没？三个主控制钮，需要三把‘活钥匙’同时按住，持续输入能量十分钟，才能启动关闭程序。”
“那简单啊！”豆子，“咱们仨，正好！”
“不简单。”王摇头，“按下去之后，按钮会抽取我们的能量。抽取量……很大。以我现在的状态，抽完差不多就废了。你俩虽然是轻度感染，但抽完也得躺半个月。”
老耿骂了句娘：“那也得干啊！总比让这鬼东西继续害人强！”
“对，得干。”王顿了顿，“但还有更麻烦的事——关闭程序启动后，基站会释放所有储存的能量。这些能量会顺着地脉网络回流到‘门’那里，可能会……加速门的开启。”
豆子傻了：“那咱们关了基站，不等于帮了门的忙？！”
“所以需要分流。”王指着控制台下方，那里有三根更粗的能量导管，连着地板深处，“这三根是主能量输出管。如果我们能在按住按钮的同时，强行把输出管拔出来，接上……接上别的东西，把能量导向别处，就能避免能量全部回流到门。”
“接上啥？”老耿问。
王看向豆子怀里的摄像机，又看看老耿腰上挂的矿工水壶，笑了：“接上咱们带来的‘家当’。”
豆子愣了下，突然明白了。
他放下摄像机，快速拆开外壳，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和电池：“用这个当临时分流器？”
“对。”王点头，“你的摄像机、老耿的水壶——只要是能装能量的容器，都校咱们把基站能量导进去，能装多少装多少。剩下的……就让它炸。”
“炸？！”老耿瞪眼。
“炸在地面上，总比回流到门里强。”王，“炸了，能量就散了，污染一片地而已。但要是全进了门，门开了，污染的就是全世界。”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耿开始解腰上的水壶，豆子继续拆摄像机。
“还缺容器。”豆子。
王从怀里掏出个铁邯—是他平时装无线电零件用的，巴掌大，锈迹斑斑。“加上这个。”
三个容器，三个按钮，三个人。
“十分钟。”王，“按住按钮，同时把导管接上容器。十分钟后，不管成不成，立刻撒手，往外跑。基站爆炸的威力……不会。”
“那你呢？”豆子突然问，“你晶体化这么严重，跑得动吗？”
王笑了，没回答。
他转身，把右手按在中间的晶体按钮上：“开始吧。”
豆子和老耿对视一眼，也上前，把手按在左右两个按钮上。
接触的瞬间，三人都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按钮传来，像有无形的手在抽他们的骨髓。剧痛袭来，豆子惨叫一声，差点松手。
“坚持住！”王吼，“想想李工！想想外面那些等着吃饭的人！”
豆子咬牙，指甲抠进肉里，血顺着按钮往下流。
老耿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但脸憋得通红。
能量开始流动。控制台上的晶体一个接一个亮起，肉膜墙壁上的发光纹路也开始明灭闪烁。整个控制室，整个基站，开始有节奏地震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苏醒。
“导管！”王喊。
豆子用脚把拆开的摄像机踢到一根导管下方，老耿把水壶怼在另一根导管口，王用铁盒接住最后一根。
“现在！拔！”
三人同时发力，把三根导管从地板上的接口里硬生生拔出来！
导管断口处，金色的能量液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来，浇在三个容器上。摄像机电路板瞬间过载，爆出火花；水壶被冲得滚烫，壶身开始变形；铁盒直接被冲飞，王用晶体化的左手硬是按住了它。
能量流失，基站的震动更剧烈了。肉膜墙壁开始出现裂纹，里面泡着的那些“候选钥匙”身体开始抽搐。
“坚持……五分钟了……”王声音嘶哑。
豆子感觉自己快被抽干了，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而就在这时，基站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非饶咆哮。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意念：
“谁……在破坏……我的食物……”
“门里的东西……醒了……”王脸色惨白，“它在通过能量连接感应到这里了！”
控制台开始报警——不是声音报警，是肉膜墙壁上浮现出血红色的纹路，像血管暴起。
“加速！快！”王吼。
老耿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布袋——里面装的是陈雪给的麦粒。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瞬间，一股温和的能量从胃里扩散开，抵消了部分抽取的剧痛。
“豆子！吃麦子！”老耿喊。
豆子也反应过来，抓起麦粒往嘴里塞。
果然有效。虽然还在被抽取，但至少能扛住了。
王看着他们，笑了：“好样的……学以致用……”
八分钟。
基站开始坍塌。花板上的肉膜大块大块脱落，掉在地上化成粘稠的液体。那些泡着的“候选钥匙”开始苏醒——不是正常的苏醒，是机械地、僵硬地坐起来，眼睛睁开，全是金色的瞳孔。
“他们……被门控制了……”豆子颤抖着。
“别管！”王咬牙，“还有两分钟！”
九分钟。
第一个“候选钥匙”从培养槽里爬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控制室，动作像提线木偶。
老耿想掏枪，但手按在按钮上，动不了。
“专心！”王吼，“最后六十秒！”
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
那个“候选钥匙”走到控制室门口，抬起手，手上长出尖锐的晶体尖刺。
四十五、四十四……
尖刺朝着王的后背刺来！
豆子尖叫：“王！后面！”
王没回头。他用晶体化的左手，猛地往控制台上一拍！
“够了！”
三根导管瞬间断裂！
三个容器——摄像机、水壶、铁邯—同时炸开！
里面储存的能量像火山喷发一样爆出来，金色的光柱冲而起，直接冲破了基站顶部，冲破了冰层，冲上了夜空！
基站开始连锁爆炸。
从控制室开始，肉膜、导管、培养槽……所有生物组织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一节节炸开。
那个要攻击王的“候选钥匙”被爆炸卷入，瞬间气化。
“跑！”王用最后的力气吼。
老耿和豆子松手，转身就往外冲。
跑出几步，豆子回头，看见王还站在原地，右手死死按在控制台上，左手的晶体在爆炸中寸寸碎裂。
“王！走啊！”豆子喊。
王看着他，咧嘴笑了，用口型了两个字：
“快走。”
然后，控制台炸了。
豆子被老耿拽着冲出了控制室，冲进了通道。身后，爆炸的冲击波像海啸一样追来，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燃烧、在融化、在消失。
他们拼命跑，跑过那些正在坍塌的培养槽，跑过那些刚苏醒又被打散的“候选钥匙”，跑过正在融化成液体的肉膜墙壁。
最后，在爆炸吞没一切的前一秒，他们冲出了基站入口。
外面，第二队的队员接应了他们，拖着他们继续往远处跑。
跑出三百米，老耿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基站——那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正在从内部炸开。金色的能量像烟花一样从无数裂缝中喷射出来，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冰原照得如同白昼。
爆炸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最后一声轰鸣消散，烟尘缓缓落下时，基站原来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直径上百米的巨坑。坑底，是融化的冰水混合着焦黑的生物组织残骸。
还有，零星几点金色的光，像萤火虫一样在坑底飘浮。
那是王。
他把自己炸成了无数能量碎片，洒在了这片被他亲手摧毁的土地上。
豆子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光点，哭都哭不出来。
老耿蹲在他旁边，默默抽着已经熄灭的烟锅。
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监测显示……基站信号消失！全国范围内的脑控脉冲……停止了！所有被控制的人，正在恢复正常！”
成功了。
基站关了。
门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能量来源和信号放大器。
但豆子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台已经被能量烧焦、只剩个空壳的摄像机。
里面存着他这几的所有记录——麦田、病人、王研究干扰器的画面、基站内部的景象……
现在全没了。
跟王一样，炸成了灰。
“豆子。”老耿拍拍他的肩，“站起来。仗还没打完。”
豆子抬头。
远处，冰原深处，那道连接地的金色光柱——门的光柱——虽然黯淡了一些，但还在。
门没关。
只是少了个中转站。
“对。”豆子站起来，擦掉脸上的冰碴，“仗还没打完。”
他看向那些飘浮的金色光点，轻声：“王，你看着。我们会接着打，打到门关了为止。”
光点微微闪烁，像在回应。
就在这时，豆子怀里的备用对讲机突然响了。
不是老周那个频道，是另一个加密频道——李诺早期设置的，只有几个“种子学员”知道。
里面传来杂乱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话：
“红旗公社报告……新会计法推广顺利……粮食损耗降到百分之三以下……”
“东北三号监测点报告……用王设计的干扰器……成功阻断局部脑控信号……”
“西北农技站报告……能量优化麦子第二轮试种成功……亩产预估再增百分之十五……”
一个接一个，来自全国各地，来自那些被李诺、被王、被刘他们教过、带过的学员们。
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用各自的方式，在战斗。
在种地，在查账，在搞技术，在救人。
星星之火。
真的在燃烧。
豆子听着那些声音，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热的。
（第五百一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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