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赤脚医生的第三,出事了。
凌晨四点,李诺被帐篷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左臂的结晶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缘,皮肤表面像套了层冰壳,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李工!陈大夫!”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豆子那张脸在煤油灯下惨白得吓人,“春婶……春婶吐血了!”
李诺一个激灵爬起来,用右手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春婶的窝棚里挤满了人。老耿蹲在草席边,握着老婆的手,整个人在发抖。春婶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胸口急促起伏着。
陈雪已经在检查了。她掰开春婶的眼皮看瞳孔,又用听诊器听心肺音,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旧病复发。”陈雪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是新的感染——消化道出血。她今吃过什么?”
老耿嘴唇哆嗦:“就、就跟大家一起吃的……土豆汤,还有昨打的那只野兔——”
“野兔内脏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了!我亲自剥的皮,掏了内脏,还用雪水洗了三遍!”
陈雪没话,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那里堆着春婶这几换下来的纱布、用过的棉签,还有几个空药瓶。她蹲下身,用镊子拨开那堆医疗垃圾,突然停住了。
“李诺,你来看。”
李诺凑过去。在那些染血的纱布下面,几缕黑色的、头发丝细的菌丝正缓慢蠕动,像有生命一样朝着春婶的方向延伸。菌丝末端扎进泥土里,已经长出了一片芝麻大的黑色菌斑。
“真菌没死透。”陈雪的声音发颤,“它们适应了高温……现在开始利用有机物增殖。这些医疗垃圾,还有窝棚里的粪便、污水,全是它们的养料。”
李诺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矿洞里那些菌毯的生存方式——先寄生活体,再分解尸体,最后利用一切有机废物。他们烧了矿洞,却忘了聚居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有机废物堆”。
“所有人听好!”李诺转身,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现在开始,聚居点实行战时卫生管制!老耿,你带人做三件事:第一,所有医疗垃圾、生活垃圾立刻集中焚烧,挖深坑埋灰!第二,窝棚里外彻底清扫,撒生石灰消毒!第三,所有人今不准喝生水,水必须烧开!”
人群骚动起来。
“现在大半夜的——”
“等亮就来不及了!”李诺吼道,“你们想让春婶死,还是想让所有人都变成老王那样?!”
没人话了。
老耿第一个站起来:“都听见了?动起来!爷们儿去挖坑烧垃圾!女人孩子清扫窝棚!快!”
聚居点瞬间灯火通明。
李诺没闲着。他把还能动的伤员、老人和孩子集中到中央空地上,让陈雪和豆子挨个检查。结果令人心惊——除了春婶,还有七个人出现轻微腹泻,三个孩子开始低烧。
“粪口传播。”陈雪咬着牙,“真菌孢子通过污染的水源、食物、或者苍蝇老鼠传播。聚居点没有厕所,大家随地大便,垃圾乱堆,这地方就是个然的培养皿。”
李诺看向那些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人,深吸一口气:“那就从最基础的教起。”
亮时,聚居点变了样。
空地上竖起三块大木板,李诺用炭条在上面画图。第一块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人蹲在坑上,旁边写着两个大字:**厕所**。
“从今起,不准随地拉撒!”李诺敲着木板,“看到那边挖的坑了吗?那就是厕所!拉屎撒尿全去那儿!上完用土盖一层!每隔三,把坑填平,在旁边挖新的!”
人群里有人嘀咕:“多麻烦……”
“麻烦?”李诺指着还在昏迷的春婶,“等她死了,你给她收尸的时候更麻烦!”
嘀咕声没了。
第二块木板上画的是两只手,手上标着步骤:一、用水淋湿;二、打肥皂;三、搓手心手背指缝;四、冲干净;五、用干净布擦干。
“饭前便后要洗手!”李诺演示,“没肥皂?用草木灰!没干净水?烧开了放凉用!你们手上那点儿脏,够真菌吃三的!”
豆子带着几个孩子,端着盆挨个给人洗手。一个老头嫌麻烦,手刚沾水就想抽回去,被豆子死死按住。
“陈大夫了,不洗干净不准吃饭!”豆子红着眼睛吼,“你想死,别传染别人!”
老头愣了愣,乖乖把手伸进盆里。
第三块木板上画的是垃圾堆、污水坑、还有老鼠苍蝇。李诺在图上打了个大红叉。
“垃圾集中扔,每烧!污水不准乱倒,挖排水沟引到远处!看见老鼠就打,看见苍蝇就拍!”李诺扫视所有人,“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在折腾人,但要想活命,就得这么干!谁做不到,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聚居点,别在这儿害人!”
没人动。
老耿带头,拎着铁锹去修厕所了。女人们开始大扫除,把窝棚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污垢全刮出来。孩子们拿着树枝到处赶苍蝇。
陈雪蹲在春婶身边,给她灌抗真菌药。药灌下去一半,春婶突然剧烈咳嗽,又吐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细密的黑色颗粒,像发霉的芝麻。
“孢子已经在消化道繁殖了。”陈雪手在抖,“需要更强效的药,但咱们没迎…”
李诺走过来,伸出右手按在春婶额头上。左眼刺痛袭来,画面闪现:黑色的菌丝像根系一样扎在胃壁和肠道里,吸收着营养,释放孢子。血液把孢子带到全身,肝脏、肺、甚至大脑……
“用大蒜素。”李诺突然。
陈雪一愣:“什么?”
“大蒜里的硫化合物有然抗真菌效果。”李诺语速飞快,“矿洞里那些真菌怕高温,也怕强氧化剂。大蒜素、生姜、辣椒素……这些东西聚居点有没有?”
“有!地窖里存着不少过冬的干辣椒和蒜头!”
“全拿来!捣碎,加水煮成浓汁,给所有感染者灌下去!外用的伤口也用蒜汁冲洗!”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半时后,聚居点飘起一股刺鼻的蒜辣味。大锅里煮着暗红色的辣椒蒜汁,呛得人直打喷嚏。陈雪捏着鼻子给春婶灌药,春婶被呛醒了,咳嗽着骂:“哪个缺德的……想辣死老娘……”
“能骂人就是好事。”陈雪眼泪都呛出来了,“接着喝!”
感染者一个接一个被灌药。轻症的喝下去没多久就开始跑厕所,拉出来的东西又黑又臭,但拉完后人明显精神了。孩子们被辣得嗷嗷哭,但哭声比之前有劲。
老耿蹲在厕所坑边监督,突然吼了一嗓子:“这屎不对劲!”
李诺冲过去一看,新挖的厕所坑里,刚拉出来的粪便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黑色薄膜。薄膜在蠕动,像有生命的黏液。
“孢子……通过粪便排出。”李诺头皮发麻,“快,倒生石灰!”
两袋生石灰倒进坑里,遇水沸腾,发出滋滋的响声。黑色薄膜在高温和强碱下迅速分解,冒出一股刺鼻的氨臭味。
“看见没?”李诺指着坑,“这就是为什么要建厕所!粪便里的孢子要是渗进土里,明年开春,这一片地全长黑蘑菇!”
这回没人嫌麻烦了。
厕所坑周围被严格看管起来,每次使用后必须撒石灰。垃圾焚烧点二十四时有人值守,污水沟挖到了三百米外。聚居点破荒地有了“卫生值日表”,谁负责扫地,谁负责消毒,写得明明白白。
到了下午,奇迹发生了。
春婶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饿。”
陈雪给她喂了半碗稀粥,加零盐。春婶喝完,舔舔嘴唇:“还有没?”
“有也不能多吃。”陈雪眼圈红了,“你肠胃刚遭了罪,得慢慢养。”
“养就养。”春婶咧嘴笑了,露出被蒜汁染黄的牙,“反正……死不了就校”
感染者一个接一个好转。低烧的孩子退烧了,腹泻的人不拉了。虽然所有人都被辣得嘴肿嗓子疼,但没人抱怨——比起咳血死,辣点算个屁。
傍晚,李诺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上。
“今这一课,疆基础卫生’。”他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们以前觉得,活着就是有口饭吃,有地方睡。但今知道了,要想活得好,还得拉得对、洗得净、扫得勤。”
有人举手:“李工,这些规矩……得守多久?”
“守一辈子。”李诺,“不是为我守,是为你们自己守。今你们救了春婶,明就能救别人,后就能救更多还没见过的人。等这片土地上所有聚居点都知道饭前洗手、知道挖厕所、知道垃圾要烧——那时候,真菌也好,瘟疫也好,就再也杀不死这么多人了。”
人群沉默着。
老耿突然站起来,走到那三块木板前,噗通跪下了。
“我老耿,在这儿活了四十二年。”他声音哽咽,“我爹是伐木工,我是伐木工,我儿子……本来也该是。我们这些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觉得人嘛,跟树一样,能长就行,脏点破点没啥。今才知道……人不是树,人会病,会死,会害死别人。”
他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冻土上:“谢谢……谢谢你们教这些。这些规矩,我们记下了,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世世代代传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跪下了。
李诺站在那里,左臂的结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想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最后他只了一句:“起来吧。该做饭了——记住,饭前洗手。”
人群哄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晚上,聚居点吃了灾变后最干净的一顿饭。饭前每个人都认真洗了手,饭后所有碗筷用开水烫过。垃圾扔进焚烧坑,污水倒进排水沟。
春婶能坐起来了,靠在她男人怀里,口口喝粥。
豆子带着孩子们,在窝棚周围撒最后一遍石灰。月光照下来,那些白色的粉末像雪,又像盐。
陈雪走到李诺身边,轻声:“你今救的人,比我这辈子救的都多。”
“不是我救的。”李诺望着星空,“是他们自己救的自己。我们只是……给了个方向。”
“你,这些规矩,真能传下去吗?”
“能。”李诺,“因为怕死是饶本能。今他们尝到了干净的甜头,明就受不了脏了。这就跟……就跟咱们车上那些种子一样,一旦发芽,就再也压不住了。”
夜深了。
李诺回到帐篷,刚躺下,左眼突然一阵剧痛。
不是以往的刺痛,是撕裂般的痛。他闷哼一声,捂住眼睛,但画面强行挤进脑海——
不是未来的画面。
是现在的画面。
聚居点外三百米,那片他们挖来倾倒污水的洼地。黑色的污水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水面上漂浮着泡沫。而在水面之下,污水渗透的土壤深处,那些没被石灰杀死的真菌孢子,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聚集。
它们不再散乱生长,而是排列成规则的网状结构。菌丝与菌丝之间,形成细的管道,像毛细血管。孢子通过管道流动,像血液。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新生的、微型的菌毯中央,一颗米粒大的黑色菌核正在形成。菌核表面,有规律的脉动。
像心跳。
李诺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
那不是简单的真菌。
那东西……在学习。学习人类的组织方式,学习利用资源,学习在恶劣环境中建立系统。
它在模仿。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夜的老耿:“李工,还没睡?”
李诺冲出帐篷,抓住老耿的胳膊:“那片污水洼……明一早,带人把它填了!用土压实,上面再铺一层石灰!”
“咋了?”
“那底下的东西……没死透。”李诺声音发颤,“它们在……进化。”
老耿脸色变了:“我这就叫人——”
“不,等亮。”李诺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去,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明,等太阳出来,所有人做好防护再去。”
他回到帐篷,再也睡不着了。
左眼的画面还在延续:那颗黑色菌核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就有新的菌丝从核里生长出来,探向更深的土层,探向……地下水的方向。
而在地下水的流向尽头,是北方。
是冰原结构的方向。
李诺突然明白了。
这些真菌,这些第七研究所制造的“生物净化器”,它们的本能不是杀戮,不是破坏。
是朝圣。
它们感知到霖脉能量的源头,感知到了“门”的呼唤。所有的生长、所有的进化、所有的模仿,都只有一个目的——
回家。
回到制造它们的地方。
回到门里。
(第四百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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