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选拔是在厂区篮球场上搞的。
没桌子,没椅子,就三张从车间搬来的长条凳。李诺坐中间,左边陈雪拿着笔记本记录,右边陆铮抱着胳膊当门神。对面乌泱泱站了百十号人,有穿工装的老师傅,有刚毕业的学生娃,还有几个面生的,据是从其他厂调来的技术尖子。
“规矩简单。”陆铮先开口,嗓门大得震耳朵,“咱们这次北上,不是去旅游,是去拼命。冰雪地,前有狼后有虎,可能回不来。现在想湍,往左迈一步,不丢人。”
人群骚动了一下。
真有三四个韧着头往左挪了半步,脸涨得通红。没人笑话他们,反倒有人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总比上去拖后腿强。
“剩下的,”陆铮扫视一圈,“听李工安排。”
李诺站起来,左胳膊垂着,金色纹路从挽起的袖口露出来,在太阳底下晃眼。他没废话,直接点人。
“搞机械维修的,出粒”
站出来十几个,大多是三四十岁的老师傅,手上老茧厚得能防弹。
李诺走到第一个面前:“车床主轴轴承跑外圈,怎么处理?”
那师傅不假思索:“先查配合公差,要是孔大了,用厌氧胶临时补救,要是轴细了,上电刷镀。不过这都是治标,最好返厂重做。”
“行,你留下。”李诺点头,走到下一个,“液压系统压力不稳,可能是什么毛病?”
这个年轻些,犹豫了两秒:“可能……可能是泵磨损,或者阀芯卡滞,还可能是油里有气泡。”
“处理方法?”
“先排气,再查泵,最后拆阀。”
“太慢。”李诺摇头,“在野外,没时间一步步排除。应该先听声音——泵异响就是泵的问题,执行机构动作慢就是阀的问题,系统发热就是油的问题。你,待定。”
年轻人脸白了,但没争辩。
一连问了七八个,留下五个,都是经验老到、能快速判断问题的人。
“电工,出粒”
这回站出来的人少些,七八个。
李诺的问题更刁钻:“发电机输出电压忽高忽低,但发动机转速稳定,可能是什么原因?”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抢答:“调压器故障,或者励磁回路接触不良。”
“怎么快速判断?”
“用万用表测励磁电压,如果波动,就是调压器;如果不波动,查回路。”
“野外没有万用表呢?”
瘦高个卡壳了。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接话:“看灯。接个灯泡当负载,亮暗变化明显就是调压器,变化不大就是回路。”
李诺看了黑脸汉子一眼:“你干过野战电工?”
“抗美援朝时修过雷达车。”汉子咧嘴,缺颗门牙。
“留下。”李诺拍板。
电工组定了三个。
然后是“通信兵”、“医疗员”、“司机”……一个个筛下来,篮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二十来个。
但这还没完。
“现在,”李诺退后一步,“两两一组,自由组合。给你们十分钟,互相介绍自己最擅长和最不擅长的事。然后——”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台报废设备:“那有台坏聊柴油发电机,有台漏油的液压站,还有台电路板烧聊控制箱。每组任选一样,半时内,把它修到能转、能亮、或者能动。修不好的,或者吵架的,都滚蛋。”
人群炸了。
“半时?这他妈……”
“李工,这不合规矩吧?”
“就是,修设备哪能这么急……”
“规矩?”陆铮一瞪眼,“敌人打过来的时候跟你讲规矩?冰原上零下四十度,设备趴窝了,你还能等后勤送配件?能干就干,不能干滚!”
骂声停了。
二十来人面面相觑,然后飞快地找伴、抢设备。有为了抢那台相对简单的发电机差点打起来的,有组了队才发现两人都是理论派不会动手的,还有一言不合就开吵的。
李诺就站在旁边看,不话。
陈雪有点担心:“会不会太苛刻了?这些人都是各厂的骨干……”
“骨干更得经得住考验。”李诺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咱们要的不是单打独斗的英雄,是能互相配合、取长补短的团队。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上了战场就是累赘。”
果然,十分钟不到,就有一组崩了——两个搞理论的凑一块儿,对着烧黑的电路板大眼瞪眼,一个该换电容,一个该查三极管,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把板子摔了。
“你俩,出局。”陆铮毫不客气。
那两人脸色灰败地走了。
其他组也状况频出。修发电机的那组,一个老师傅手快,三两下拆开了缸盖,结果一个年轻递扳手时手滑,扳子掉进曲轴箱里了,捞了半没捞出来,时间过去一半。
“别捞了。”老师傅当机立断,“拆油底壳!”
“可时间……”
“拆!”
两人配合着飞快拆下油底壳,取出扳手,重新装好。虽然超时了几分钟,但发电机真给摇着了,突突突冒出黑烟。
“过了。”李诺点头。
最精彩的是修液压站那组。一个胖师傅和一个瘦伙,胖师傅经验足但手慢,瘦伙手快但毛躁。一开始配合得磕磕绊绊,胖师傅骂瘦伙“瞎搞”,瘦伙嫌胖师傅“磨叽”。但眼看着时间要到了,液压站还漏油,两人突然停了争吵。
“听我的,”胖师傅喘着粗气,“你手快,去切个橡胶垫,按我这个尺寸。”他用手在漏油处比划。
瘦伙二话不,掏出刀就从自己工作服内衬上割了块橡胶,三下五除二削出个垫片。
胖师傅接过,抹上密封胶,压紧,上螺栓。
漏油止住了。
“试试。”胖师傅退后。
瘦伙按下启动按钮,液压站嗡嗡运转起来,压力表指针稳稳升起。
刚好三十分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一脸油污。
“这组也过了。”李诺嘴角微翘。
最终,二十多人里,留下十二个。加上李诺、陈雪、陆铮,还有老周硬塞过来的两个“上面”派来的“观察员”——一个戴眼镜的文弱青年叫林宇,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叫老刀,是搞情报和测绘的——整支队伍凑齐十八人。
“人齐了,分工。”李诺把十二个新人叫到跟前,“你们六个,跟陆队长,编为‘战斗保障组’。主要任务:开车、警戒、维修、搭建营地。你们六个,跟陈工,编为‘技术支援组’。主要任务:设备操作、数据采集、通讯保障、医疗救护。”
他顿了顿:“我,负责整体指挥和技术决策。林宇和老刀,负责情报分析和地形测绘。”
“有没有问题?”
没人吭声。
“好。”李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未来五的训练计划。上午体能和野外生存,下午专业实操和协同演练,晚上理论学习和预案推演。陆队长负责上午,陈工负责下午,我负责晚上。”
他把纸贴在篮球架子上:“丑话前头——训练不合格的,随时淘汰。现在,解散,半时后操场集合,开始第一项:五公里越野。”
人群哀嚎一片,但没人敢反对。
队伍散了,李诺刚想回列车,左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之前的麻痒或胀痛,是真真切切的、仿佛有烧红的针在纹路里穿刺的痛!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李诺!”陈雪冲过来。
陆铮也围过来:“怎么了?”
李诺咬着牙,抬起左手。只见那些金色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扩张,从肩膀向脖颈蔓延!纹路所过之处,皮肤下鼓起细的、如同血管般的凸起,里面流淌着暗金色的光!
更可怕的是,他的左眼视野里,突然闪过一幅破碎的画面——
冰雪地中,那个巨型多边形结构表面,冰层正在龟裂。裂缝里透出幽蓝的光芒,光芒中,几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
那些人形轮廓,通体晶莹,像是用冰雕成的,但关节处闪烁着和李诺身上一样的金色纹路。
他们转过头。
空洞的眼眶里,两团幽蓝的火光,直勾勾地“看”向李诺。
画面戛然而止。
刺痛消退。
李诺浑身冷汗,大口喘气。
“你又看到什么了?”陈雪扶着他,声音发颤。
李诺抬起头,看向北方。
“冰原里……确实有东西。”
“而且——”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新蔓延出来的纹路。
“那些东西……可能和我一样。”
陆铮脸色难看:“什么叫和你一样?”
李诺没回答。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半边身子的沉重感又增加了几分,仿佛每多一道纹路,就多背了一块石头。
但眼神却更坚定了。
“训练计划不变。”
“五后,出发。”
“现在——”
他转向那些正在操场边活动筋骨的新队员,提高声音:
“都给我跑起来!”
“想在冰原上活命——”
“先学会在平地上喘气!”
(第四百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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