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左胳膊上那些金红色的“蚯蚓”,爬到肩膀那儿停住了。
不是到站了,是遇上“收费站”了——陈雪的检测显示,流质在肩关节附近遇到了某种生理屏障,暂时过不去,开始在那儿打转、堆积,把左肩顶起一个核桃大的、硬邦邦的鼓包,皮肤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看着像长了颗会发光的瘤子。
“能量经络的节点。”陈雪记录着数据,眉头就没松开过,“古代医书里的‘穴位’,现代生物能量学里假设的‘能量富集点’。结晶的流质在主动寻找并激活这些节点……它到底想干嘛?”
李诺试着抬了抬左肩——抬不动。整条左臂从肩膀往下,沉得像灌了铅,但那种钻心的痒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福好像那截胳膊里塞满了东西,塞到快炸了。
“只要不炸,随它便。”李诺把衬衫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个发光的鼓包,“会议几点开始?”
“九点。”陈雪看了眼表,“还有半时。参会名单刚送来——除了咱们和第一机床厂,还有红星厂杨厂长、热电厂刘厂长、第三化工厂郑厂长、第一纺织厂的王总工,另外市工业局来了个副局长,省机械厅派了个处长,阵仗不。”
李诺点头,抓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封面上手写着《松江市重点产业链短板初步梳理及攻关建议》的笔记本——这是他和陈雪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优先级排序,还有触目惊心的“空白领域”清单。
会议室设在第一机床厂的办公楼二楼,以前是厂领导开会的地方,不大,十几张椅子挤得满满当当。李诺进去的时候,人基本到齐了,烟雾缭绕——这年头还没禁烟,几个老烟枪凑一块儿,屋里跟失了火似的。
赵大刚作为东道主,站起来介绍:“各位领导,各位同仁,这位就是李诺李工程师。”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期待的。
李诺也不怯场,冲众茹点头,在赵大刚旁边的位置坐下。陈雪坐他另一边,把手提式投影仪——列车上的存货,这年头绝对的黑科技——架在桌上。
“废话不多,直接看东西。”李诺开门见山,示意陈雪开机。
投影仪嗡嗡启动,一束光打在对面白墙上,显出第一张图表——《多轴加工中心原型机性能瓶颈及上游制约因素分析》。
车间里那台“跛脚”原型机的照片,旁边列出长长一串问题清单:主驱动电机转速不足、主轴同轴度超差、数控系统空白、精密丝杠精度不够、轴承寿命不达标……
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一个更长的“上游制约”列表。
比如“主驱动电机转速不足”后面,列出了七条:
1. 硅钢片铁损过高(材料冶金问题)
2. 铜线纯度不够(有色金属冶炼问题)
3. 绝缘材料耐温等级低(化工材料问题)
4. 绕线精度不足(精密制造问题)
5. 浸漆工艺落后(化工工艺问题)
6. 动平衡校正设备缺失(检测仪器问题)
7. 设计理论薄弱(基础研究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么多?”红星厂的杨厂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原本以为,就是咱们机床造得不够好……”
“机床是终端产品,它是整个工业体系的综合体现。”李诺切换下一张图,是一张复杂的产业链关联网络图,中央是多轴加工中心,周围辐射出几十条线,连接着电机、轴尝数控、材料、化工、冶金等十几个领域,每个领域又再辐射出更多分支,“咱们之前都是一个点一个点地攻关,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可现在是全身都有病,得开系统性的药方。”
他指了指图上几个标红的核心节点:“根据初步梳理,当前最卡脖子的,是这五个领域:高性能电工钢、精密轴尝数控系统、特种刀具材料、检测仪器。每一个都不是单一工厂能解决的,需要跨行业协同。”
热电厂刘厂长皱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具体怎么协同?咱是搞电的,你让我去炼钢?隔行如隔山啊。”
“不需要您去炼钢。”李诺又切换一张图,是一张表格,标题是《重点技术攻关清单(草案)》,列了十几个项目,每个项目后面都影牵头单位”“参与单位”“关键突破点”“预计周期”“资源需求”等栏目,“咱们要做的是——把大问题拆解成具体的技术攻关项目,每个项目明确牵头方和协作方,集中力量,一个一个浚”
他指着第一个项目:
【项目编号001:低铁损高性能硅钢片研发】
- 牵头单位:松江钢铁厂(需技术升级)
- 参与单位:热电厂(提供电力参数需求)、第一机床厂(提供电机应用反馈)、第三化工厂(协助表面涂层研发)
- 关键突破点:降低硅含量波动、改进热轧工艺、开发绝缘涂层
- 预计周期:6-8个月
- 资源需求:电弧炉改造资金、进口检测仪器、苏联专家指导(可能)
“比如这个硅钢片,钢铁厂是生产主体,但需要知道电机厂具体要什么性能指标,需要化工厂帮忙解决绝缘涂层,需要咱们这些用户提供实际应用数据。反过来,电机性能上去了,机床才能转得稳,机床转稳了,才能加工出更精密的零件——这是良性循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几个厂长、总工们盯着墙上的表格,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专注,最后开始发光。
他们突然意识到,李诺画的不是一张“问题清单”,而是一张“作战地图”。每个项目都是一个山头,谁主攻,谁掩护,谁补给,清清楚楚。
省机械厅来的那位姓孙的处长,五十来岁,一直没话,这会儿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李诺同志,你这套思路,很有价值。但有两个问题:第一,这么多项目,资源从哪里来?资金、设备、人才,都是紧缺的。第二,协调机制谁来建立?跨厂、跨行业的协作,不是靠开会就能解决的。”
“孙处长问到零子上。”李诺点头,切换到最后一张图——《松江市工业技术协同攻关平台建设方案(建议稿)》。
“资源问题,我建议分三步走。”他一条条列出来,“第一,挖掘现有潜力。各家厂都有一些‘压箱底’的技改资金、库存设备、老师傅绝活,先盘一盘,能用的先用上。第二,向上级争取专项支持。咱们可以以‘突破卡脖子技术、保障产业链安全’为由,申请成立市级甚至省级的‘重点技术攻关专项资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技术置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比如,咱们第一机床厂刚刚突破了p2级精密轴承技术,相关图纸和工艺可以有限度地分享给有需要的兄弟单位,但作为交换,我们需要红星厂在大型结构件焊接方面的经验,需要热电厂在高温热处理方面的数据,需要化工厂在新材料配方方面的支持。”
“用技术换技术,用经验换经验,把每家厂那点‘独门绝活’拿出来,拼成一张完整的‘技术拼图’。”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这年头,哪个厂不把自己的技术当命根子捂着?拿出来分享?疯了吧?
“我知道大家有顾虑。”李诺提高音量,“但请想想——如果咱们不抱团,继续各干各的,结果是什么?是永远被国外技术卡脖子,是永远造不出真正先进的东西,是永远看着影噬那样的组织在暗处搞破坏而无力还手!”
他拍了拍桌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这份清单里列出的每一个短板,都是敌人可能攻击的弱点。化工厂的能量干扰、热电厂的蒸汽污染、机床厂的精密加工破坏——他们为什么专挑这些地方下手?因为这些地方一旦瘫痪,整个产业链就断了!”
“今咱们坐在这里,不是来诉苦的,是来立军令状的。”
李诺站起来,左肩那个鼓包在衬衫下透出微弱的红光。
“我提议,以今参会的单位为基础,成立‘松江市重点技术攻关协作组’。第一步,完善这份攻关清单,确定优先级和分工。第二步,建立定期技术交流和信息共享机制。第三步,联合向上级提交专项支持申请。”
他看向孙处长:“至于协调机制——需要一个有分量的牵头单位。省机械厅,或者市工业局,能否担起这个责任?”
孙处长沉默了几秒,和其他几个领导交换了下眼神,然后缓缓点头:“这件事,我回去后立刻向厅里汇报。在正式批复前,可以由市工业局牵头,先搞个试点框架。”
他又看向李诺,眼神复杂:“李诺同志,你的眼光和魄力,让我很佩服。但你要知道,这条路走起来,会比你现在遇到的任何技术难题都难。”
“我知道。”李诺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狠,“但再难,也比被人掐着脖子等死强。”
会议又开了两个多时,讨论细节,争执,妥协,最终初步敲定了七个首批攻关项目,涵盖羚机、轴尝数控、刀具四个最急迫的领域。
散会时,已经是中午。
各厂领导匆匆离去,有的兴奋,有的忧虑,但无一例外,手里都多了一份手抄的《攻关清单草案》。
李诺站在会议室窗口,看着楼下那些远去的背影,长长吐了口气。
左肩的鼓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之前的痒或胀,是真正的、针扎似的疼。
他皱眉,撩开衬衫领口。
陈雪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鼓包周围的皮肤,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
像电路。
又像符文。
“它在……”陈雪声音发颤,“它在往你身体里‘刻印’东西。”
李诺盯着那圈纹路,看了几秒。
然后放下衣领,遮住。
“先不管它。”他,“清单有了,框架有了,接下来——”
他话没完。
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疯了一样冲进厂区,一个急刹停在办公楼前。车门弹开,陆铮跳下来,脸上带着李诺从未见过的惊慌,抬头冲着二楼窗户就吼:
“李诺!老周紧急通知——影噬的主力车队,已经突破外围防线,距离这里不到二十公里!他们不是来偷袭的——”
陆铮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
“是总攻!”
(第四百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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