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时。
最后一秒。
地下掩体的中央指挥室里,墨七爷面前的倒计时归零。他独臂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微微颤抖。全息屏幕分割为数十个画面:蓝色麦田中静悬的罗盘、夜空中缓缓旋转的星环、全球各地幸存者聚集点的监控影像、还有月球背面那个陨石坑的高清扫描图。
以及,最中央的那个红色按钮。
按钮旁刻着两行字,是陈国栋七十二时前亲手用军刀刻下的:
按下此钮,送她永别。
不按此钮,断送未来。
李薇站在墨七爷身后,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指挥室里挤满了人——剩余的高层人员、陶俑志愿者代表、医疗团队、还有抱着婴儿克隆体的女医师。婴儿在沉睡,脸安详,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与这个按钮紧密相连。
“全球投票结果汇总完毕。”通讯官的声音沙哑,“有效票数二百八十七万四千一百二十二票。其汁…赞成启动骊山号的票数,一百九十六万五千三百票,占68.3%。”
超过三分之二。
人们选择了让一千人活,让一个人死。
不,不止一个人。
墨七爷闭上眼睛。他想起这七十二时里,全球各地发生的那些事:有人主动退出名额竞争,把机会让给更年轻的科学家;有夫妇抽签决定谁上方舟、谁留在地球,然后相拥而泣;有老人自发组织起来,为那些获得名额的年轻人传授即将失传的技艺——木工、刺绣、民谣吟唱。
还有那些没能进入名单的人们,他们在废墟中点起篝火,唱歌,跳舞,把一生最重要的物品埋进土里,刻上名字,希望千万年后若有文明重启,能发现这些遗迹。
人类在末日前的最后时光,展现出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坦然。
“她知道了。”墨七爷轻声。
“什么?”李薇问。
“林晚知道我们会怎么选。”墨七爷睁开眼,看着屏幕中宁静的星环,“所以她给了七十二时,而不是立即要求答案。她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完成告别,让我们确认这个选择是我们共同做出的,而不是被强加的。”
指挥室的门开了。
陈国栋走进来。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那是边境任务前的制式服装,肩章已经磨损,但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红色按钮。
“陈叔……”李薇想什么,却不下去。
陈国栋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他环视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在婴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回到按钮上。
“三前,”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问自己,如果是老秦在这里,他会怎么选。”
无人应答。
“我想了很久。想我们当年在边境,想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老秦一个人拖着石化的身体走进冰川的背影。”陈国栋的手指缓缓伸向按钮,“然后我明白了——老秦不会选。”
他的指尖悬在按钮上方一厘米。
“他会直接去做。”
按下。
没有惊动地的声响。
但整个地球,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那感觉难以言喻——像是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像是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所有抬起头望向夜空的人,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星环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脉动光芒,而是燃烧般的、彻底释放的光芒。每一块水晶碎片都变成了一个太阳,炽白的光吞没了所有色彩。光与光之间连接的细丝变得粗壮、明亮,整个星环在夜空中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光之轮。
林晚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在脑海中,而是在空气中,在风中,在地球每一个角落直接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她的共鸣箱:
“归墟罗盘,定位确认。”
“骊山号方舟,唤醒协议启动。”
“星环阵列,进入最终释放序粒”
“倒计时:十。”
全球寂静。
只有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九。”
“能量桥构筑开始。”
“八。”
“月球坐标锁定。”
“七。”
“地球端锚点就位——蓝色麦田,归墟罗盘。”
“六。”
“真空泡生成算法加载。”
“五。”
“时间流速调节器启动。”
“四。”
“陈叔。”
她突然跳过了计数,叫了他的名字。
陈国栋猛地抬头。
“帮我告诉秦战,”林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冰层下的水流,“我从来不怕。”
“三。”
光芒开始收缩。
不是熄灭,而是向内坍缩。巨大的光之轮从外缘开始向中心收缩,每收缩一圈,亮度就增强一倍。夜空被照得如同正午,却没有任何温度——那光是冰冷的,像水晶,像泪水。
“二。”
收缩加速。
光轮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点,一个纯粹黑暗的点。所有的光都在涌向那个点,被它吞噬。黑暗开始扩散,形成一个球形的、绝对虚无的区域——真空泡的雏形。
“一。”
林晚最后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再见。”
然后——
光炸开了。
不是向外炸开,是向月球炸去。
从那个黑暗的球心中,射出一道纤细到极致、明亮到极致的光束。它无视大气阻力,无视地月距离,在千分之一秒内贯穿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精准命中月球背面那个陨石坑。
与此同时,地球上的蓝色麦田中央,归墟罗盘炸成粉末。
粉末没有飘散,而是向上疾射,追随着那道光的轨迹,在真空中重组成一个复杂的青铜符文阵粒阵列包裹着光束,如同为光之桥铺上了青铜轨道。
月球背面,陨石坑深处。
埋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骊山号方舟,外壳上的尘埃簌簌落下。十七层防护屏障,从最外层开始,一层接一层地溶解、消散。不是被暴力破坏,而是如冰雪遇阳般温柔地消融。
方舟露出了真容。
它不像人类设计的任何飞船——没有流线型的外壳,没有喷射口,没有舷窗。它是一枚巨大的、青铜色的种子形状的物体,表面布满如同木纹般的自然纹路。在种子顶端,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与归墟罗盘相同。
从地球射来的光束,精准命中那个凹槽。
种子开始发芽。
不是植物的发芽,而是某种介于机械与生命之间的过程:种子外壳裂开,从中伸展出十二片巨大的、半透明的瓣膜。瓣膜缓缓张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生态舱,每个舱内都有微光闪烁,那是保存完好的生物样本和人类文明数据。
而在地球上空。
星环的坍缩进入了最后阶段。
所有的光都已汇聚到那个黑暗球心中,球心开始向月球方向移动,拖曳出一条由纯粹虚无构成的“通道”。通道经过的地方,空间本身发生了畸变——不是扭曲,而是被“冻结”了。
真空泡彻底成型。
它是一个直径约五百米的球形区域,完全透明,肉眼无法直接观测,只能通过它边缘的光线扭曲来判断其存在。这个泡包裹住了骊山号方舟,如同琥珀包裹昆虫。
然后,奇迹发生了。
真空泡内部的时间,开始变慢。
不是错觉,是物理法则层面的真实变缓。指挥室的监控屏幕上,来自月球探测器的数据显示:真空泡内的时间流速,与外部时间的比值,正在急速下降。
1:10
1:100
1:1000
1:
最终,稳定在1:。
泡内过去一,外界过去二十七年。
泡内过去一年,外界过去近三万年。
“绝对防御……”墨七爷盯着数据,独臂撑着控制台才能站稳,“她不仅给了他们离开的机会,还给了他们时间……近乎无限的时间。在真空泡的保护下,骊山号可以缓慢地、安全地进行数千年的星际航行,而船内的人员只会经历几个月……”
但代价是——
星环彻底消失了。
不,还有最后一块碎片。
在真空泡完全成型、开始载着骊山号缓缓脱离月球引力、驶向深空的瞬间,从那个黑暗球心——星环最终坍缩成的奇点——中,飘出了一块水晶。
只有拇指大,不规则形状,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它没有飞向月球,而是缓缓飘向地球,如同落叶归根。
全球的监控系统追踪着它。
它穿过大气层,表面因摩擦而发红,但没有烧毁。它划过夜空,拖出一道微弱的尾迹,最终落向地球表面。
落向蓝色麦田。
落向麦田中央,那株因归墟罗盘消失而停止生长、但依旧挺立的巨型麦秆旁。
水晶碎片轻轻落地,没有嵌入土壤,而是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开始缓缓旋转。
旋转中,它的形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棱角被磨平,边缘变得圆润,最后定型为一个——
微笑。
一个侧脸的轮廓,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闭,如同熟睡中做着美梦。那是林晚的脸,是她最后时刻的表情,被永恒地凝固在这块的水晶郑
水晶微笑悬浮在麦田上,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反射着星光。
仿佛在守护。
仿佛在祝福。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陈国栋缓缓抬起手,向屏幕中的那个水晶微笑,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的所有人,无论是军人还是平民,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迈,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敬礼。
为那个用一次微笑,换取一个文明未来的女人。
为那个在星空中永寂,却在时光中永生的——
林晚。
而在深空中,真空泡包裹的骊山号方舟,正在缓缓加速。
它没有驶向任何已知的星系。
它的航向,是归墟罗盘最后指示的方向:
猎户座星云,m42区域,第三行星轨道。
那里有什么?
没人知道。
但真空泡内,时间近乎静止。
他们有的是时间去寻找答案。
一万年不够,就十万年。
十万年不够,就百万年。
只要星空中还有那颗水晶微笑在闪烁,
人类就还营—
归途。
喜欢全球石化:我以凡躯铸长城请大家收藏:(m.nhyq.com)全球石化:我以凡躯铸长城年华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